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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四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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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門外走去:「戴綠帽子的男人是可恥的。請笑話我,不必客氣。」

「大人,請留步。」

紫川秀慢慢轉過身來,他的身後,年輕的少女將軍緩緩單膝跪下,堅定地仰視著他:

「大人,我們曾相約生死與共,富禍共當;我們曾一同躍馬揚鞭,縱橫沙場;我曾歃血宣誓,效忠於您,不論您如何改變,我的忠誠就如鮮血成灰,決不更改!大人,如果您下令殺光天下人,我會毫不遲疑地第一個動手;如果您要燒掉帝都城,我會立即爬上屋頂上澆汽油!哪怕您十惡不赦,哪怕您血海滔天,哪怕死後淪落地獄深淵,那就讓我們同去!

只求大人您,不要獨自承受那痛苦,那樣會顯得我們身為部下的太沒有分量了,您的煩惱,我願意和您一起分擔,縱使肝腦塗地!」

紫川秀靜靜地看著她,她也在看著他。沉默中,他解開了沉重的黑衣頭罩,抬手拿下了青銅的面具。就在這一刻,威名震撼遠東的光明王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個憂鬱的彷徨少年。那是一張缺少陽光、蒼白而英俊的臉,鬢角白髮蒼蒼。此刻,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充滿了深深的悲哀,兩行長長的淚水順著輪廓分明的削瘦臉龐流下。

無聲地望著他,白川同樣感覺到了一種深切的悲哀,她痛哭出聲:「大人!」

天色已晚,彩雲在西邊的天際升起,雲頂上鑲嵌了一圈紫色的霞光,色調瞬息萬變,在明藍的天空塗上一抹輕柔的、多彩的夕陽餘輝,雲霞空隙間透出一道橙紅的落日光芒,直泄大地,令人目眩。接著,光芒逐漸地黯淡了下去,雲朵褪去了五彩的光環,不知不覺的,第一顆星出現在西天。

就在天即將入黑的時候,偵察哨回報,魔族的各個行帳出現了不尋常的動靜,應該是晚飯時間的魔族兵從各個營帳中湧出來到空地上組隊,位於前沿的魔族軍已經組成了戰鬥隊列、排成了有利於進攻的方陣,正向前沿推進。根據這個情報,駐紮於特蘭城兩翼的遠東軍隊也進入戰鬥預備,正在休息中的各族士兵拿起了武器排列成隊,準備迎戰。

將領們都猜測,魔族軍隊歷來擅長夜戰,眼看戰局不利,羅斯又祭出了這個看家法寶,寄希望於在夜戰中一舉擊潰遠東軍的主力,他們的攻擊必然會非常瘋狂、猛烈。鑑於在單兵作戰上魔族占有優勢,將領們要求加強第一線的阻擋兵力,拉開距離,儘量以方陣對抗方陣,避免陷入無組織的混戰中。

紫川秀同意將領們絕大部分的論點,但他認為:「在前兩天的戰鬥中,魔族都沒能拿下只有少數兵力據守的特蘭要塞,而現在眼看遠東方面援軍雲集,羅斯忽然又有了勝利的信心?因此,今晚羅斯定然有所企圖。」

號角瘋狂地吹響,血紅的黃昏里,天邊最後一抹紅霞映照著漫山遍野的黑色盔甲,遠方的蒿草亦在傾天的殺氣下萎靡,殺聲震天。魔族潮水般的進攻又一次開始了。沒有什麼方陣和隊列了,魔族兵只是衝殺向前,象一窩瘋狂的螞蟻,黑壓壓的一片,那股聲勢讓人心寒。

「放!」指揮官們一聲令下,特蘭城頭再次響起了死亡的鳴奏,無數的巨石和暴雨般的箭矢帶著劃破空氣的悽厲呼嘯飛出,同時,布置在城郊兩翼的弓箭方陣也開始向天漫射,從天而降的箭矢叮叮噹噹地落到魔族兵頭頂、落到他們的盾牌和盔甲上,密集得不可想像。一瞬間,慘叫連連,最前列的魔軍被長長的箭穿過,紛紛栽倒,後方的士兵跳過他們繼續前進,狂呼而前,毫不猶豫,這種決死的進攻精神是兩天前不可想像的!

第一線的指揮官,半獸人將領布蘭驚呼:「魔族發瘋了!」就連以勇悍出名的這位半獸人勇士,面對那席捲而來的黑色狂潮也不敢絲毫大意。他的命令遠遠迴響在空曠的平原上:

「第一陣,撤!」

近萬大軍排開了一里寬的戰陣,第一線的弓箭兵飛速地向後跑,在他們後方的二十米,是列陣整齊的擺開的蛇族的弓箭陣。

「第二陣,放!」

三千蛇族兵早已做好了準備,將手中的強弓拉得成了一個半月形,弓弦在「咯吱咯吱」做響,只聽得一聲「放「字,三千支箭同時向對面射出,「颼颼颼颼」的悽厲風聲不斷,黑暗中又傳來一陣鬼哭狼嚎。射擊了兩輪以後,這列蛇族兵也放棄了陣地朝後面跑去,穿過第三陣弓箭兵陣型之間的空隙迅速到指定地列隊。而此時,第三陣的弓箭兵已經搭好了箭;再後二十米,第一陣撤下來的半獸人正在迅速地整隊,彎弓上箭。

這樣一次次周而復始,在城頭上看去,遠東軍的整個戰線正一層又一層地崩潰、散亂、混亂地後退,然後在後方組合形成新的陣線,多次的後退拉長了魔族的衝鋒的距離,戰術簡單卻有效,那不斷潰散又不斷生成的戰線就象厚厚的一迭吸水紙,每一張都飽滿地吸收了魔族軍人的鮮血。數百米的距離里,魔族兵屍骸滿地。敵人永遠近在眼前卻不可觸摸,這讓魔族軍感到無力的挫折感。

但畢竟,魔族衝鋒的速度要遠高於遠東軍的「後撤」,陣型變幻十幾次後,他們終於逼到了陣前。布蘭一聲令下,弓箭兵全部從後排陣型的空隙間退下,出現在魔族軍面前的,是成千上萬整齊得如毛刷一般的長刺槍,槍尖全部向前。魔族兵則猙獰地狂叫:「瓦格拉!」(殺!)撲身上前。就象兩道同樣激烈的海浪開始碰撞,白刃戰開始了。一瞬間,成千上萬的軀體倒伏,成千上萬的鮮血飛濺,兩軍的交戰線上升起了一層薄薄的血霧。魔族軍攻勢如潮。 。

激戰持續了一個多鐘頭了,天色完全暗下來了,在那閃爍的星辰的下面,大地的各種族正在自相廝殺,土地上浸透了鮮血。

城頭上,紫川秀靜靜的站立,觀看著五里開外的魔族大營。在那分割天地的線條間,成千上萬的火光鋪滿了整個平原,與天空的星辰交相輝映,一眼望不到邊際。那是魔族大軍的隊列中的火把。魔族軍的主力仍舊按兵不動,這讓紫川秀感到憂慮。儘管前線各地段的指揮官們一再哀求增援,他堅決地拒絕了:預備隊要象刀子一樣用在最關鍵的地方,沒有把握一舉將魔族擊潰他絕不輕易出動。

「魔族軍衝擊的勢頭很猛!」從戰場回來的白川急速地說:「這是一支決死之師!該把預備隊派上去了,不然布蘭太吃力了!」

「不行!」紫川秀斬釘截鐵地說,他指點著遠處的火光:「還沒到預備隊出動的時候!與我們交戰的只是魔族的前鋒,他們的主力還按兵不動。」

「大人,就總戰力而然,我軍與魔族勢均力敵。如果我們先投入了預備隊,那他們的主力就不得不出動,否則就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前鋒軍被我們吃掉的了!」

紫川秀霍然警醒:「你說得對!要想勝利,必須逼出魔族的主力。」一直以來,紫川秀習慣於後發制人的作戰方式,不知不覺的,這形成了他的思維定勢了。被白川提醒,他立即醒悟過來:

「注意了:中央各步兵團前進,補充正面陣型的缺口,把突進來的魔族給我壓出去!

左翼部隊各團隊繞過戰場從左邊迂迴,發起反衝鋒,打掉敵人的右翼!

右翼部隊各團隊繞過戰場從右邊迂迴,進攻敵人的左翼!

以上命令,火速傳達,各部隊立即執行不得有誤!」

傳令兵飛快地奔下了城樓,跳上了戰馬向著預備軍集合的地域狂奔而去。與此同時,城頭上旗手舞動著火把,用旗語將命令通知地面指揮官,信號一連重複了三次。

「收到了!」右翼,看著城頭上火把舞動,布森將軍慢慢地挺直了胸膛。望向他身後山一般靜靜屹立的預備隊方陣,他狂暴地大吼:「是時候了,殺掉綠毛鬼!」

「萬歲!」三萬步兵揮舞著刺槍和砍刀,氣勢如虹。龐大的陣列開始移動,如海如潮。步兵們呼喝著「嘿黝嘿黝」的整齊號子,高舉著密密麻麻的標槍,步子越來越快,從行步變成了快步跑,越來越快,黑夜中,就如一塊巨石從山頂滾落,這座大山越出戰線,猶如漫天的烏雲,帶著可怕的壓力從陣地壓向魔族軍。

在陣地的左翼,遠遠奔來一員騎馬的傳令兵,手持著金色的小旗。他毫不停留地從團隊長德昆身邊一掠而過,只留下聲音在空氣中蕩漾:「德昆閣下,光明王有令:立即進攻!」

「無比榮幸!」半獸人德昆啞著嗓子吼道,激動得滿面通紅。他回頭揮手:「弟兄們,殺!」

「殺!」上萬條粗壯的男聲在回答,漫天的鞭子揚起,無數的馬蹄捲起了灰褐色的巨大是風暴,蹄聲震撼如雷,馬刀在黑夜中閃爍的光芒亮成一片,騎兵軍團以凌厲的攻勢猛攻敵人的右翼側面,一路斬殺驚慌的魔族步兵,就如利斧劈木般切入敵陣。

與此同時,中路指揮官布蘭得到大批步兵的增援,穩住了陣腳,這位勇敢的半獸人指揮官毫不停頓地轉入了反攻。他高舉著軍旗站在了最前面。頓時,魔族前排的弓箭手都瞄準了他,一瞬間,他身中無數箭矢,撕心裂肺地大吼:「孩兒們,跟著我,跟著軍旗——沖啊!」

「沖啊!」各族士兵勇氣倍增,跟著他們的將領,奔騰向前。半獸人恐怖地咆哮著,一馬當先地殺入了魔族隊列,緊接著是沉默的龍人兵,矮人族裝備著大斧和鐮刀,也跟著洶湧撲進,最後是一排一排的蛇族弓箭手——蛇族體質孱弱,經不得肉搏,但他們夜視能力非常強,即使在這樣混亂的廝殺團里也能準確地分辨出魔族的軍官,他們非常卑鄙地專門以軍官為靶子:每倒下一個軍官,該地段的魔族兵立即失去指揮陷入混亂。特蘭的守軍還在不間斷地以投石、弓箭來殺傷魔族,支援步兵們。

魔族方陣的每一面都同時受到衝擊。德昆的騎兵狂暴地旋轉著,在方陣中沖開了無數缺口。一行行阻擋的步兵都被馬蹄踏爛,倒在地上不見。但同時,無數的刺槍也插進了馬腹,騎兵滾落馬下。受到三面強勢兵力的突擊,尤其是騎兵軍突然從左路切入,魔族軍攻勢立即被壓制、停頓下來。魔族兵儘管驍勇,但他們盡了最大能力還是抵抗不住遠東絕對的優勢兵力,滾滾人流猶如山洪海嘯般衝殺而來,抵抗不住這股強大的壓力,他們的陣線被壓製得步步後退,而遠東聯軍的三路大軍則步步前進,越戰越勇。魔族方陣被四面圍攻,被進攻部隊在一點點地將他們侵蝕、消滅,便如冰塊在陽光下消融。極右的那個方陣,暴露在外面,幾乎一經接觸便全部被消滅了。剩下的部隊縮小範圍,繼續應戰。

騎兵切入了魔族軍的中路,他們直奔大旗殺去。魔族兵殺起了蠻性,不用軍官發號,他們自覺地就圍在金色獅子大旗下面集結,戰馬靠定戰馬,肩膀並著人肩膀,人群圍得稠密無比,密密實實地護住大旗。

一瞬間,野蠻的廝殺開始了。刀卷了,槍折了,魔族兵赤手空拳地撲身上前,將半獸人的騎兵硬生生從馬背上拖下來,兩人在地上扭打著滾成一團,掐脖子、戳眼睛、撕頭髮、咬喉嚨,無論是遠東兵還是魔族兵,在這一刻,大家都變成了只為本能生存的野獸。在馬群的的呼嘯中,在滾滾煙塵中,到處都是恐怖、熾熱的鏖戰,武器格擋的鏗鏘聲、受傷者被馬群踐踏發出可怕的慘叫、死者撲通地倒地。在兵馬激戰的旋渦中,在那飄揚的大旗下面,血流如渠。。

魔族兵爆發出可怕的蠻性,將進攻的騎兵硬生生打退了幾十步,隨即布森率領的步兵又從左面撲上來,布蘭也率領人馬衝破了前線隊列上前援助,進攻者再次對大旗完成合圍,包圍圈被壓縮得漸漸縮小,魔族人數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減少,眼看著不是這路就是那路的遠東軍即將奪取大旗了。突然,最靠近的魔族軍官刷地拿下了旗幟,擎起刀子就要將它砍碎。半獸人大叫:「不!不要!」「攔住他!打死他!」颼颼的尖銳風聲中,那個軍官瞬間被射成了刺蝟,又有兩個魔族兵撲上去,從他手中拿過旗幟要毀,一個半獸人兵奮不顧身地撲上去,閃電般一刀劈倒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旗幟,另一角卻被魔族兵拉住了。兩人互不相讓地搶奪起來,互相砍殺,寸步不退。頃刻間倆人都是遍體鱗傷,鮮血噴涌,但誰都不肯退讓,誰都不肯放手!這是勇士對勇士的廝殺,千萬條血淋淋的嗓子在同聲吼叫助威:

「奪旗!奪旗!」、

「瓦格拉!瓦格拉!」聲勢驚天動地。

星光下的廣闊平原,近十萬大軍在縱橫衝撞,無數的旗幟在起伏跌盪,軍隊前進排山倒海。風吹雲舞,軍旗在頭頂獵獵作響,紫川秀靜靜站立,眼中象燃著兩團火。

俯視大地令他有了種凌駕萬物的錯覺,仿佛大地就是自己的棋盤,那無數的兵馬就是自己手中的棋子,整個戰爭不過自己遊戲的棋局罷了。自己一聲令下,成千上萬的人便遵照這個命令行動,他們集結、衝鋒、廝殺、流血、死亡,無論是敵方還是我方,他們憎恨和熱愛的對象都是自己,正在下方的幾十萬人,他們生與死,千萬個家庭幸福與災難,整個國家的氣運,大地的興衰,全部由於自己轉瞬而過的念頭。

一瞬間,紫川秀明白了為什麼歷代的君王總喜歡把自己稱呼為「神之子」,這樣的力量,確實只有神可以媲美。可是為什麼,自己能控制上百萬人的命運,卻惟獨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自己能把握千萬人的幸福,卻無法給自己帶來幸福?他低垂下腦袋,陷入了莫名的沉思中。

突然,樓道上響起了騰騰的腳步聲,門口出現了白川的身影。她喘著氣叫道:「大人——魔族大營——大營,是空的!羅斯跑了!」

紫川秀驚呼出聲:「什麼!」

白川喘息了一陣,斷斷續續地把話說清楚了:她率領的一團騎兵揣入了敵營地,沒有遇到任何有組織的抵抗,魔族營地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失去戰鬥力的魔族傷兵在。

紫川秀一把抓住了白川的肩頭,指著遠處那漫山遍野的火把:「那是怎麼回事?」

「大人,我們上當了!那些火把全部是插在地上,由那些魔族傷兵在維護!羅斯的主力——天一黑下來,進攻剛開始,他們就全部撤走了!」

紫川秀鬆開了白川,不怒反笑。他喃喃自語:「好狠!羅斯,你真夠狠!」

至此,魔族軍的意圖已完全暴露:為了掩護主力撤退,魔族拋棄了衝鋒的部隊和傷殘的士兵,趁遠東聯軍把注意力集中到敢死隊時候,他們的主力卻借著夜幕掩護偷偷摸摸地跑了!

「為了活命,拋下了兩萬多在前線廝殺的弟兄!這種行徑,我實在難以苟同!」紫川秀憤怒地說:「這場屠戮,沒必要再繼續下去了!白川,把消息公布出去,向魔族軍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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