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西南的統領 第五章 孤男寡女(2/2)
紫川秀從朦朦的睡意中醒來。他沒有起床,蓋著被子半躺著,看著窗外蒙蒙的細雪漫天落下,靜得仿佛可以聽見雪花落地的聲音。他感到了久違的安逸。
從遠東到帝都,從帝都到旦雅,自己肩負著千萬人的命運,在生死一線的戰場上廝殺,在兇險莫測的政壇中周旋,精神上的負累使得他身心疲憊。如今,拋下了一切,甜甜地睡了一覺後,他感覺到神清氣爽。
半倚在暖烘烘的被子裡,什麼也不想,看著每一朵雪花旋轉、落下、消逝,竟能辨認出兩朵雪花之間的差異,紫川秀為自己能看得如此細微而驚訝不已,那種玄妙的感覺難以表述。
不知不覺中,窗外已經變黑,有人敲門,紫川秀這才清醒過來:「請進。」
「張先生,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問您可準備用餐了嗎?」
「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紫川秀穿好衣服來到餐廳。林雨坐在餐桌前,烏黑的秀髮柔順地垂下,遮住了半邊俏麗的臉龐,眼神中透出種說不出的寂寥味道。林雲飛坐在對面,姬文迪坐在她旁邊。
「林小姐,不好意思,我睡過頭了!」看到人都到齊了,紫川秀有點不好意思:「真對不起,飯菜都涼了呢。」
見到紫川秀,林雨露出了笑容,盈盈起身迎接:「其實我們平時也是習慣很晚才吃的。」
林雲飛只是略帶冷淡地一點頭,什麼也沒說。
偌大的一張餐桌,只有四個人進餐,身著白衣的傭人悄無聲息地上菜,菜餚不多,但味道卻很好,紫川秀頓時胃口大開,刀叉並上地奮勇衝鋒,像是他肚子裡有個無底的黑洞。 。
相形之下,其餘三人的吃相就文雅多了。
看著紫川秀狼吞虎咽,林雲飛露出了鄙視的眼神,嘀咕道:「粗人!」
林雨瞪了他一眼,和顏悅色地對紫川秀說:「張先生,覺得還可以嗎?」
「很好吃!我從沒吃過這麼鮮美的菜!」
飯是好飯,菜是好菜,主人不但熱情好客,更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應該說這是一頓很愉快的晚餐。但紫川秀總感覺對方似乎對自己隱瞞著什麼,那個叫姬文迪的女子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自己,目光里充滿了戒備的味道,尤其當自己拿起餐刀的時候,她立即有意無意地用身體遮擋住了流風霜。
而林家的海軍上將則一言不發地板著臉,像是紫川秀欠他錢不肯還似的。
一種無聲的默契存在於所有人中間,連端茶倒水的傭人都在嘴角默默含笑,這讓紫川秀很不自在:自己是外人,一切被瞞在鼓裡的味道是很不好受的。
精緻的餐具、精美卻不張揚的飲食、高素質的傭僕,這讓紫川秀對林雨的身份充滿了好奇。自己雖然身為紫川家的高級軍官,但是就享受來說似乎還難以跟對方相比。
他猜想對方應該是河丘的權貴子弟,偏偏河丘姓林的貴族又太多,無法猜出她的身份。
紫川秀旁敲側擊地打探,對方不動聲色地遮擋了回來,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們家做點小生意……哦,我們祖上是河丘的貴族,不過現在已經沒落了。我的父親嗎?不好意思,他老人家已經去世了……我上次的叔叔嗎?他也去世了……」
眼看對方露出了真切的哀傷,紫川秀大感尷尬:「失禮了,讓你們想到了不開心的事。」
「沒什麼。張先生,您最近從帝都過來,紫川家那邊可有什麼新聞嗎?」
「紫川家的新聞嗎?無非是元老會吵吵嚷嚷,統領處爭爭吵吵,監察廳打打殺殺,總長府羅羅嗦嗦罷了。我們也懶得理會那些大人物的事,只要每日三餐有著落就滿足了。」
林雨沉吟道:「聽說紫川家任命了一名統領名叫紫川秀,他出任西南軍區司令,他是個怎樣的人呢,你可知道?」
紫川秀微微一震,她是故意的還是湊巧?
「嗯,」他故作沉吟狀:「說起紫川統領大人啊,那可是位了不起的人啊!他孤身光復遠東山河,魔族聞其名而喪膽。不但如此,他還是位道德崇高、品行高潔的偉人,那偉大的人格就如那太陽一樣照耀溫暖著我們萬民,老百姓每天都在祈禱,祈禱紫川統領長命百歲,讓他永遠治理我們,沒有他老人家偉岸的身影給我們指點方向,我們可怎麼辦啊?」
林雲飛冷笑一聲:「張先生,你在開玩笑?河丘都在傳說,這位新來的統領是個吸血鬼,到任後每天都在盤算著如何弄錢,他臉皮厚得匪夷所思,手段更是千奇百怪,連他家的小狗滿月都要廣發帖子擺酒敲詐禮金。前兩天我見到我叔叔林睿,他叫苦連天,說不到一個星期就挨敲詐了三次,每次從旦雅回來,他身上連買根棒棒糖的錢都沒了。」
紫川秀面紅耳赤得恨不得躲進桌子底下,一直沒出聲的姬文迪也在搖頭嘆氣:「荒唐,紫川家怎麼派了這麼個活寶來擔任黑旗軍司令呢?」
「其實,」紫川秀還在強辯:「這些都是表面現象。說不定,在內心的最深處,那位紫川秀統領是位深藏不露的好人啊!大家有沒有想過,他拿那麼多錢回家幹什麼呢?一個人怎麼花也花不完,說不定他是拿去贊助失學兒童啊、治理沙漠啊,或者捐獻給遠東義軍抗擊魔族做軍費了呢?」
「垃圾,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個垃圾。」林雲飛不屑一顧:「一個人當然是花不完啦,但說不定他拿回去金屋藏嬌養了一堆小老婆呢?賤民畢竟是賤民,無論他們爬得多高,但出身註定了他們目光短淺,貪得無厭!這種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一看就知道是個無恥之輩!張先生,怎麼啦?你的臉色好差!」
「我……我吃得太飽,肚子痛……」
「是這樣的嗎?」林雨神情惆悵:「紫川秀真的是那麼一個庸俗之輩嗎?十年前,流風西山大人被他擊敗,從此一蹶不振,直到臨終,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見一下當年的對手,一直不能如願。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很想見見他,也算一了西山大人的宿願。」
屋子裡靜下來了。談起流風西山的時候,林雨臉上帶著深深的依戀,語調中充滿了傷感之情。
林雲飛安慰她說:「西山大人逝世,我們同感悲痛。我叔叔林睿和旦雅那邊常有來往,如果你想見紫川秀的話,我可以拜託他安排。」
「如此就謝謝您了!下次林睿長老和他見面的時候,我可以扮作長老的親隨。」
「這樣怎麼可以呢!以你的身份,太委屈你了。」
「不,以我的身份會晤紫川家的統領,那樣太驚世駭眾,他也未必敢來。」
紫川秀插口說:「呃,其實那個紫川統領啊,我也跟他很熟呢!」
「啊,真的嗎,張先生?」
「呃,我常常在報紙上見到他呢!」
「嗤!」林雲飛發出不屑一顧的輕蔑聲。
林雨笑得花枝亂搖:「張先生,您真幽默!」
紫川秀憨笑著:「真的,我認識他呢!不騙你們!」
林雨笑得越發大聲。
不知為何,看著那個賤民裝扮小丑樣逗林雨開心,林雲飛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他乾咳一聲:「張先生,有件事我要請教,下午時候,我有事到旦雅那邊,順道到紫川家的出入境管理處查看了一下,檔案里根本沒有張阿三這個人,你有什麼解釋呢?」 。
紫川秀淡淡地說:「您順路跑了一百多公里去旦雅,還順道去邊防治部少,又順手查看了在下的資料——林家還真是太平啊,肩負著保衛祖國重任的將軍們都閒得發慌呢!」
林雲飛臉色微微一紅:「你不要轉移話題!你的證件是假的!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他們搞錯了。」紫川秀輕描淡寫地說。
「什麼!」
「我沒必要跟閣下解釋?這裡是林雨小姐的府邸,你我都是林雨小姐的客人,既然主人都沒對我身份提出置疑,何必閣下多事呢?」
林雲飛霍然站起,肅容整裝:「看著我!本官,林雲飛,林氏家族東海第一艦隊統帥,海軍上將,長老會直屬大臣,河丘東南領主!此地乃林家領土,本官乃林家軍隊將領,本官有權盤問你的身份!」
紫川秀正在思考對策,林雨已經冷笑了:「林將軍,你好大的官威,在我家中對客人發威風——請你出去,今晚我不想見到你。」
「林雨,此人來自紫川家,來歷詭異卻又武藝高強,我擔心……」
「謝謝你的關心,但我的安全我自己能負責。姬文迪,送客!」
林雲飛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紫川秀很不好意思地起身:「林雨小姐,對不起,給你添了麻煩。」
林雨靜靜地凝視著窗戶,仿佛沒聽見他的說話。
「那麼,謝謝盛情款待,我已經吃飽了,就此告退。」
「三哥,陪我出去走一下可以嗎?」
紫川秀霍然轉身。
雪已經停了,月色清朗,兩人不緊不慢地漫步河丘街頭。
「林雨,有件事我要跟你說。」紫川秀輕輕說:「林雲飛猜得沒錯,我是紫川家軍人。」
林雨毫不驚奇:「那有什麼關係呢?難道你會對我不利嗎?」
沒等紫川秀回答,她自己已經很有把握地接下去了:「你不會的。你的眼神清澈明亮,是那種天生正義的人。你是不會對那些孤身一人的弱女子下手的。」
「第一次見面時候,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仰望著頭頂的圓月,林雨慢慢地說:「君武藝高強,不畏強暴,偏又溫文爾雅,體貼入微。君有逼人的鋒芒和銳氣,又充滿了深邃的哀傷和思念,清澈明睿。那時我就在想,那是個怎樣的男子啊!世上竟有如此俊郎的郎君!」
紫川秀靜靜地聽著,他知道林雨此時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需要一個傾聽的對象。
林雨注視著紫川秀的眼睛:「但不知為什麼,這次見面,你的眼神為何如此悲哀?從那次分別,你一定經歷過非常傷心的事情,以致讓你如此消沉?」
紫川秀無言以對。那次見面,自己還是意氣風發的遠東王,心裡牽掛著遠方姑娘的俏影,立志要建立宏圖偉業。但不到半年時間裡,自己經歷了背叛、慘敗、出賣,遠東沒了,姑娘分手,兄弟絕交。短短半年的時光,眼前佳人俏麗依然,自己卻經歷了滄海桑田。
不知什麼時候,密密的小雪又開始下起來,紛紛揚揚,兩人都沒有在意。
在路過一個路口時,林雨指點著路的左邊:「我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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