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四章 秦雨田智激老宗親 秦玄仩憤聲話龍起(2/2)
馬艾也忍不住笑道:「秦老卻是老邁了,怎能拿二百年前的老皇曆說事呢?就連我這瘸子也要忍不住笑你。」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被幾人輪番羞辱,秦玄仩的面色終於漲紅起來。剛要出言譏諷,卻又習慣性的地望了望秦雷,只見他不置可否的摸了摸下巴。
秦玄仩心中一沉,便要住嘴,兀然想起方才秦雷那句話,咬牙對自己道,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唄。霍然起身拱手向秦雷道:「請問王爺是要謀一世,還是要謀萬世?」
秦雷仿佛根本沒有被他激動的情緒所感染,伸手拿起茶杯,喝口水,才輕笑道:「謀一世怎麼講?」
秦玄仩也是豁出去了,一甩滿肩膀的破布條子,語氣怪異道:「某一世的話,您便可聽這些將軍的,妥妥噹噹的把兵營建起來,相信憑王爺的本事,練出一支與禁軍相媲美的強軍不是難事。只要有這支軍隊在手,誰也要給您幾分顏面,誰也不敢真箇得罪您,您便可以安安穩穩當個逍遙王公,若是一直無病無災,幾十年下來八成也能封個親王什麼的,至於世襲罔替卻難上加難了,更遑論別的!」他這番話極不客氣,甚至有些不敬,聽得許田幾人義憤填膺,便要出口教訓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東西。卻被秦雷擺手阻住,輕聲道:「若是謀萬世又如何?」
秦玄仩心中一喜,昂首拱手,一字一句的從牙縫中迸出道:「若是謀萬世的話,這裡便是王爺您的龍興之地!」此話一出,帳篷里頓時靜的落針可聞。什麼叫謀萬世?宣政殿上那塊『建極綏猷』牌匾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君臨天下,建立雄偉強大的國家,安撫海內的藩屬,創萬世之功業。這就是謀萬世!
話音一落,帳內氣氛頓時怪異極了。
秦玄侑觀那幾人的面色,發現他們甚至有些解脫的快意。這幾人中,許田石勇乃是秦雷心腹中的心臟,自然了解他的性子,除了昭武帝是他老子沒辦法之外,那是萬萬不適合屈居人下的。而馬艾也是伯賞別離鐵桿中的鋼杆,自然以伯賞元帥的意志為意志——若秦雷不去爭那個位子,伯賞別離還可能陪他玩嗎?
但幾人雖然早已心知肚明,卻因著秦雷反覆重申的『高築牆、廣積糧、緩求皇』的九字方針壓著,從來沒有人公開提起過君臨之事。現在一下子被個外人道破,卻也終於不用再遮遮掩掩,因而都有些快意,是以出奇沒有反駁他,反而一言不發的靜靜聽著,看他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之言。
看到幾人的反應,又見秦雷面色不變,秦玄仩心中大定,沉聲道:「請借桌上器物一用,容老朽為王爺謀!」秦雷點點頭,示意他只管取用。
秦玄仩謝過王爺,便把桌上一隻瓷碗反扣過來,沉聲道:「這是中都!」又拿起一本厚厚的冊子,書脊向上地撲散開,架在瓷碗的左下方道:「這是京山。」又把竹筒中的一把筷子掏出來,一根根首尾相接,組成一條蜿蜒的長蛇,這長蛇一頭接著瓷碗的下方,身子向西南彎曲,正貼著書本的右側而過,一直向南去了。便見他指著從瓷碗道書本的一段,肅聲道:「這裡是京水河,乃是四千里大運河的北段。」
這次不用屬下出聲,秦雷便搖頭道:「秦老所言差矣,眾所周之,小清河乃是大運河的北段。」說著在京水河彎出的地方直接豎一根筷子,低聲道:「這才是大運河的北段,卻沒有向西兜這個圈子。」
秦玄仩笑道:「王爺說得是,但老朽也沒說錯,因為老朽說得是一百年前的大運河。」
秦雷微笑道:「願聞其詳。」
秦玄仩沉聲道:「一百七十年前,為一改當時的困頓的局面,大秦開挖了這條四千里的運河,但那時候國庫窘迫,根本無力像東齊那京杭大運河似的,截彎取直,走最短的路線。咱們只能將就著現有的南北向河流,將其挖渠溝通起來。雖然要繞遠些,卻也可以將就。」
秦雷點點頭,聚精會神地聽他接著道:「京水河,顧名思義,乃是流過京里的河水,這京山也因此而得名。當時天然與南方的洛水相連,自然被採用為運河的北段。」
聽到『洛水』兩個字,秦雷的心裡便像炸開一般,三歲孩子也知道,四千里大運河的主要幹道便由小清河、洛水、浙水和襄江四段組成。若是這京水河真的一頭連著京城一頭接著洛水,對於已經掌握了襄江那一段南運河的秦雷來說意味著什麼?大運河便是他隆威郡王府的自留地,從此就再也沒有什麼四大運河世家,而只有他秦雷一個人說了算了。
強壓住『砰砰』的心跳,聽秦玄仩接著道:「運河建成後幾十年,咱們秦國便真的強了,但運河也開始淤塞了。尤其是京水河這一段,因為水流太緩,從上游下來的泥沙便在這裡淤積,最終大大影響了航運,而當時咱們國富民強,自然有能力通淤。但當時的文帝陛下嫌京水河這個彎子繞的太過,便棄了這條河。命人把當時還只是京水河支流的小清河硬生生拓寬,又截彎取直,將其直接連上洛水河。」說著一臉滄桑道:「最終支流變幹流,而這幹流被引去了水、積滿了泥,卻連支流都算不上了……」
秦雷聽了微微不悅,心道:這老頭子不會是在含沙射影,攻擊我家老爺子吧。他爹昭武帝十七年前比起別的王爺來,充其量也就是個支流,最終卻當上了皇帝。而那些幹流,早已泥沙俱下,再無蹤跡。若這老頭子真的是在暗諷的話,除了說他活膩了,秦雷還要贊一句,先生好文采。
但秦雷知道此情此景下,給這老頭子一百個膽,他也不敢侮辱自己。看來是在地道里憋久了,說話都帶著酸味,讓人聽起來忒不順耳,倒不是有意調侃。他心中輕嘆一聲,告訴自己,就按字面意思理解這句話吧。
果然秦玄仩毫無所覺,反而微微亢奮的指著桌上的筷子、書和碗道:「京山地勢特殊,南面高聳陡峭,北面雖地勢平緩卻又有大河阻擋,端的是易守難攻,只要王爺再次建起堅城,再疏通京水河!」說著一把攥著那根連著瓷碗的筷子,沉聲道:「大運河北段便被您卡住了,大秦的咽喉也被您扼住了!到時候進可攻、退可守,想要大秦怎樣,全憑王爺一念之間!」
「好!」馬艾石勇許田三個終於忍不住齊齊站起來,為他鼓掌喝彩。
秦玄仩勉強一笑,似乎不是很領情,看來方才的冷言冷語確實傷到了他。
哪知那幾個人尷尬的笑了起來,紛紛拱手真誠道:「秦老莫怪,王爺說要我們幾個瞅個機會激激你,一來讓您恢復下當您的英雄氣概。二來,也讓咱們瞧瞧老前輩的真本事不是?」那意思是,你別怪我們呀,找主謀去啊。
他又望向秦雷,卻見他也拱手笑道:「抱歉抱歉,我是壞蛋。」
秦玄仩這才確信無疑,失笑道:「卻被王爺戲弄了……」自然芥蒂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