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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三章 千里孤墳 無處話淒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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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咯啦一聲,樂布衣手中剛剛黏接起來的墨玉牡丹,又一次被他從中捏斷。他額頭的青筋一條一條,強抑住快要爆發的情緒,一把提起文彥博,甩手摜到墳包上,低聲嘶吼道:「一派胡言,你就是一派胡言!不要以為你文彥博齷齪,別人就都是一般齷齪!」

文彥博的老腰哪禁得起這般蹂躪,頓時仰面癱倒在墳包上,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但他卻毫不在意的哈哈大笑道:「你動手了,因為你心虛了,因為你被我說中了……你在生氣,但你生的是自己的氣!若是當初你沒有那麼驕傲,你就會想明白,墨玉兒如此做,只是為了秦家的存續而已,而不是什麼喜歡上了別人!」

說著仰天長笑道:「她是誰?她是墨玉兒啊,世上最純潔、最善良的女子啊,又怎麼移情別戀呢?」雖然像是在笑,可那渾濁的淚水,卻如決堤一般,止也止不住:「實話告訴你吧,當時我正好死掉了前妻,便想將她明媒正娶,可她只是一味找藉口推脫。現在想來,就是想等著你想明白了,再回來將她接走。」

「結果等來等去,等到了兩國談判,墨玉公主和親的結果。時至今日,我仍記得當時她接到聖旨時的表情,那分明是『解脫』啊!」文彥博大口喘著氣,滿臉的傷懷道:「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我就是用盡渾身解數,都不能在她心裡擠占哪怕一絲地方,她的心裡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個人啊!」

仿佛一道晴天霹靂落下,打得樂布衣肝膽欲裂,他搖晃幾下,勉強站住道:「你說什麼?墨玉心裡的人是我?」見文彥博悽然點頭,他不由呆滯道:「那她為何……」不用再說,以他的聰明程度,只須點破這層窗戶紙,事情的來龍去脈自然清清楚楚……

若是當年墨玉公主實話實說,年輕氣盛、還不知何為『天下』的樂布衣,九成會將她帶走,從此歸隱田園、採菊東籬,萬不回管什麼大秦皇家存亡斷續的,所以她才騙了他。這簡簡單單的一句『我喜歡的是別人。』竟然整整騙了他二十年!

若說錯過墨玉公主,沒有他自身的過錯,是誰都不信的。

一道鮮血從樂布衣口中噴出,正灑在那衣冠冢上,樂布衣雙膝一軟,跪倒在墳前,伸手捧起冰涼的泥土,喃喃道:「你說的不錯,我是個懦夫,當初自以為男人一樣的退出,本質上卻仍是懦弱的行徑。」說著說著,淚水便滑了下來。

莫道男兒心如鐵,一朝夢醒,滿山紅葉,俱是斷腸血。

夜涼如水、月色淒婉,兩個老男人眼淚縱橫,只為身邊一座孤墳而哭,若是那位墨玉公主在天有靈,不知是該欣慰的笑了,還是會肝腸寸斷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

突然,夾雜著喊殺聲與哭號聲的嘈雜聲從四處響起,驚醒了沉浸於往事不能自拔的樂布衣,他隨手擦乾眼淚,自嘲笑笑道:「痛快!」

文彥博哈哈笑道:「不錯,二十年的心曲、二十年的塊壘,今朝一吐而淨,實在是痛快啊。」

樂布衣一笑,又問道:「還有最後兩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就可以帶你走。」

那隻文彥博緩緩搖頭道:「我不走了,我累了,我就要靠著墨玉兒睡了。」說著洒然一笑道:「但你儘管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樂布衣只道他說得場面話,沉聲問道:「當年讓墨玉去齊國和親,是誰的主意?」問這問題時,樂布衣面目猙獰,仿佛要吃人一般,但不是衝著文彥博的……因為他能感到,文彥博對她的愛,似乎比自己還要深厚。

文彥博聞言皺眉道:「這件事情,是李渾先提出來的,但以文莊太后的作風,她應該至少是默許的。」

樂布衣鼻息沉重的點頭道:「第二個問題,喬遠山與你什麼關係?為什麼那帳冊上沒有他的名字?」

文彥博錯愕半晌,恍然大悟道:「我說嘛,神機高徒的機關,怎麼被人砍瓜切菜一般破掉了呢。除了鬼谷仙師,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樂布衣毫不否認道:「是又如何?你很憤懣嗎?」

文彥博一陣憋氣道:「按說老夫恨死你這害得我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混帳了。」說著又撇嘴笑道:「但都到這一步了,我還有事兒求著你,只能下輩子再報仇了。」

樂布衣站起身子,拍拍手道:「隨時歡迎。」

文彥博呵呵笑道:「你不怕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樂布衣也呵呵笑道:「我會五雷正法心一訣,捉鬼畫符是我的副業。」

「喬遠山不是我的人。」文彥博終於揭開謎底道:「他岳父是蔣老相爺,又怎麼會投靠我這邊呢?」

「那他為何將五殿下的行蹤泄露給你?」外面的嘈雜聲音聽起來越來越真切,樂布衣只好加快語速問道。

文彥博搖頭笑道:「這你得問喬遠山或者蔣老相爺,也許李太尉也知道,但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樂布衣點點頭,雖然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但已經沒時間再細細盤問。俯身便要背文彥博起來,卻被他毫不猶豫的拒絕道:「你走吧,我已經油盡燈枯,就算僥倖沒死,也是個活死人了,卻不想再受這人世間的煎熬了。」人都是上山容易下山難,更何況一國宰相呢?

樂布衣之所以想救他,不過是方才產生了些物傷其類的感覺。再說文彥博已經是沒有爪牙的病老虎,再也成不了禍患,看在他對墨玉的感情的份上,才想順手為之的,但見他堅持,也就不再說話。

樂布衣放開文彥博,沉聲問道:「方才你說有事相托,現在說吧,是照顧你那二兒子嗎?」

文彥博搖頭笑道:「我已經給他準備好了一切,若是他連個混吃等死的富家翁都當不好,那還是死了算了,浪費仙師時間作甚?」

「那你想讓我作甚?」

「將墨玉兒的墳,從東邊遷回來。她都出去二十年了,肯定想家了。」只聽文彥博喃喃道。

樂布衣意外的點點頭,他不得不承認,今天的文彥博,確實幾次顛覆了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

深深看文彥博一眼,樂布衣將半邊墨玉牡丹擱在他手中,輕聲道:「到那邊也有個信物,說不定憑這個就能找著她呢。」

文彥博緊緊攥著那半邊牡丹,微笑道:「她那麼好的人,一準早就投生到哪家安康人家了。我卻必墜阿鼻地獄,碰不上的。」

「那就當個想念吧,下油鍋時也好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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