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送給時代的禮物(2/2)
麴延武當然知道秦雷走神了,他小聲重複了方才的問題。「胥老爺子問,為什麼有了議事局,還要聘任主事的呢?」
秦雷『哦』一聲,對下面的胥北青笑道:「孤知道老爺子家有十幾樣營生,為什麼都要分派給旁系和家奴?」
胥北青恭聲道:「回王爺,因為一來聖人教誨商乃四民之末,咱們若是親力親為,難免丟了祖宗顏面。可誰不是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光靠著地里的出產,吃飽了倒沒問題,想穿金戴銀卻是不可能了,所以這商還丟不了。因而便有了這折中的法子。」
秦雷無意與聖人作對,順著他說道:「那您知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管這些營生的?」
胥北青有些拿不準道:「據說也不是親自管,都是雇掌柜的。」
秦雷點頭道:「對嘛,這雇掌柜的對這些東家有兩樣好處,一來他們不用親自去蠅營狗苟,所以不損麵皮。二來這些東家可以雇一些懂行的好掌柜,也比自己外行瞎忙活強。你說是不是?」
胥北青心悅誠服道:「王爺考慮問題如此周全,北青五體投地啊。這樣一來議事局光拿個主意就行了,具體怎麼幹,還是交給懂行主事來的妥當,也讓咱們這些議事們放心。」
眾人紛紛點頭,他們越來越對秦雷這套東西的面面俱到感到驚心,也對將來能否執行下去,平添了幾分信心。
等胥北青坐下,卓文正起身道:「諸位,時間就要到了,最後一個問題吧。」
眾人才驚奇發現,時間被偷走了一樣,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很多反應快的幾乎同時舉手,最後卓文正點了一個面色黝黑的漢子,他有些侷促的起身拱手道:「鄙人山南唐州府柴家柴世芳,代表我唐州五家斗膽問個問題。」唐州府也算大府,柴家等五家也不算沒有名氣。在這種豪門盛宴中,他們若不抱成團,是沒有底氣站出來說話的。
秦雷點頭和善笑道:「柴先生請講。」
受到秦雷的鼓勵,柴世芳的底氣足了些,也不緊張了,他用帶著山南強調的官話道:「小冊子上說,這個復興衙門乃是用王爺權督兩省軍政欽差的職權籌建的。在王爺督兩省時自然是合法有效地。但俺們幾家想知道,等將來王爺還朝後,怎麼能把這個衙門延續下來?」想不到這柴某人膽子不大,提的問題卻不小。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若秦雷不給個滿意的答案,在座各位是不會為一個沒有未來的機構破費的,哪怕它一時權柄滔天。果然,這個問題一出,屋裡便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都等著秦雷的解釋,或者說是保證。
秦雷來此召開這個籌備會,就是為了向與會的門閥說明這個問題。他必須親自做些保證,這是四位督撫無法代替的。
秦雷先讓忐忑不安的柴世芳坐下,然後視線緩緩掃過台下神態各異的二百位閥主們。直到他們都正襟危坐了,秦雷才開口道:「相信大家對這個問題都很關心,那麼孤就為大家解說一下。」
眾人幾乎屏住了呼吸,靜靜的等著秦雷的下文。
「柴先生說的不錯,之所以能叫衙門,是因為孤王現在有這個權利。大家擔心等到孤事畢回朝後,咱們這個衙門會不會續存也是正常的。」
「那麼孤現在就告訴大家,今天上午孤已經接到聖旨,雖然沒有品級、雖然沒有編制,但這個衙門已經被朝廷正式承認、並登記在冊了!」
頓時廳內一片歡騰,這些大人物們終於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悅,不顧身份的歡叫起來了。
秦雷微笑地望著這一幕,心中沒有任何不悅,他知道,遠離政治中心的南方士族,不知受了多少北方士族的欺辱。遠的不說,就說這次全國性的財政危機,北方貴族想出來的法子竟然是抽乾南方兩省的血,來供給其他地方。這也直接導致了彌勒教暴亂,讓南方士族差點遭受滅頂之災。所以當他們知道自己得到一塊可以與北方貴族對抗的陣地時,心中的激動可想而知,失態也就不足為奇了。
等他們從狂喜中平復。在徐昶、喬岐佩等人的帶領下,南方士族齊齊離座,向秦雷三扣九拜,行了最隆重的大禮。
秦雷含笑受了這個大禮。作為給南方帶來未來的人,他當得起。
如果不是使出渾身解數,他又怎麼可能說服朝廷同意這個荒唐提議呢?
事情回溯到九天前,在秦雷還沒有收到朝廷封其為權督兩省軍政欽差王時,他的另一封加急密報又到了昭武帝的御案前。
在這封密報里,秦雷詳細的介紹了自己的計劃,並對這個衙門的未來作了無數種設想。終於令昭武帝相信,只要把軍隊、交通、稅收三條牢牢抓在手中,南方便會成為皇家與朝廷對抗的強力臂助。
他倒不是很看重秦雷為自己掙得一成乾股,很乾脆的賞給了這個給自己帶來驚喜的兒子。他欣喜的是,在茫茫迷霧中,終於找到了一個對抗包括李家和文家在內、強大無比的北方士族集團的法子。
至於兩方誰會最終獲勝?昭武帝還是很有信心回答一句:誰都不可能。當了十七年的皇帝,制衡之術他還是很精通的。
看完這封長達萬言的詳細報告後,昭武帝一夜未眠。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便早早趕到慈寧宮去找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太太。
聽完兒子的解說,文莊皇太后沉思良久,才淡淡笑道:「你將來有得煩了。」但面色中多得是欣慰。
在自己母親面前,昭武帝沒有必要偽裝,他哈哈笑道:「只要能拿回我們家的東西,這種煩惱又算什麼呢?」
文莊太后再也沒有說什麼。第二天,她便請文彥博進宮,說起自己感嘆南方子民身遭兵戈,等到戰後還不知道要再遭受多少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帶來的磨難。所以希望文彥博能成立一個由官府
牽頭、選舉士紳參加的衙門,專門負責戰後重建的監督,減少些貪污腐敗,欺壓鄉里,讓黎民少受些苦楚。
當文彥博愁眉苦臉的說起當前的國庫狀況,老太太笑道:「就是找些老不死的出來湊個熱鬧,給他們個指指點點的機會,你當他們還稀罕你那品級,你那官俸?不用給什麼編製品級,給個名正言順的頭銜就行了。」還感嘆道:「人老了,就活一張臉啊。」
她當年那一句話的指點之恩,才造就了今日的文彥博。雖然後來文彥博支持昭武帝登上了帝位,但他也順利的成了一國宰輔。所以歸根結底,他還是欠文莊太后一個人情。
當時秦雷要組建復興衙門的消息還沒有南方的任何一人呢,所以文丞相也無從得知。他只當老太太吃齋念佛想做善事了,便滿口答應下來,算是還她這個人情,去了自己十幾年的一塊心病。
當然,若是他當時就知道自己給自己又新添了塊更大的心病,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的。人情可以下回還,沒必要非得自找麻煩。
第二天便是朝會,文彥博自然不會忘記前一天答應的事情,便把這事一報。李渾向來不管這些狗屁倒灶的政事,當然沒有意見。於是這個名為復興衙門的不入流、不發餉、不起眼的三不機構順利了通過朝會,在吏部入冊、在少府掛靠後,便成為了大秦朝的合法機構。
等到將近十天後,文彥博知道事情背後的貓膩時,卻是木已成舟。暴跳如雷之餘,只能等待那個勞什子『復興衙門』犯錯時,再將其打入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秦家祖孫三代在時間的把握上妙到毫釐,終於讓文彥博吃下了這個啞巴虧。即使將來他或者北方士族想反擊,卻也不能在復興衙門的『合法性』上做文章了。而這『合法性』卻偏偏是南方士族們的最大心病。
雖然這樣做的後遺症頗多,不知在將來要耗費昭武帝和秦雷多少心神,不知要南方士族付出多大的代價。但從任何角度講,這次皇家都是賺大了、南方士族更是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