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六章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2/2)
秦雷哈哈笑道:「真會說話,老闆,我把這三樓包一個月可好?」
店老闆立時眉開眼笑道:「那敢情好,您老想包多久都成。」這包一天的費用,就比尋常六七天的收入還高。秦雷一下包一個月,甚至可頂上他半年的收成了,由不得他不高興。
這時沈冰從樓下上來,朝秦雷遞個顏色,秦雷會意的點點頭,對胖老闆道:「你先去忙,我有個客人到了。」
胖老闆媚笑道:「有事您說話。」便點頭哈腰的退下了。
待那老闆退下,沈冰湊近秦雷,拱手輕聲道:「王爺,秦守拙離了三公街後,沒有回京都府衙。」
「哦?他去了哪裡?」秦雷輕聲問道。
只聽沈冰一臉不可思議道:「清河園。」
昔年秦守拙曾經自詡為『傳聲筒、出氣筒、泔水桶』之『三桶官』,自然經歷過許多心裡發堵、嘴裡發苦、比守寡還不幸福的時刻,卻也沒有吃過像今兒中午一般難受的宴席。
本來他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已經得罪宮裡那位了,總不能連眼前這位也一併忤逆了吧?可心裡總是火燒火燎的,根本沒法把屁股蛋子穩穩的擱在椅子上。別看他跟文銘禮笑眯眯的談天說地,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更別提聽文銘禮胡說八道什麼了。
秦府尹之所以如此失態,原因很是簡單——他一下子想明白了。更準確的說是,從他準備認命,跟著文彥博走到黑的那一刻起,終於想明白了。
文家雖然勢大,卻是建立在秦李兩家均勢對峙的基礎上,而眼下李家長子為皇家所殺,雙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隨時都可能發生傾國一戰,文家的生存土壤自然也隨時會消失不見。恰如那無根的飄萍,別看它今日綠油油的一片,說不定哪天一覺醒來,就被東風吹得無影無蹤。
可笑他一向自詡精明過人,卻如那井底之蛙一般,非得上了井台,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寬,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就是再給他一百次機會,也萬萬不能選文家,這個必輸無疑的東家啊。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個通透,秦守拙霎時好似一盆涼水兜頭澆、懷裡抱著冰,心中哀嚎道:『古人云,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誠不欺我啊!為了點蠅頭小利,卻忘了人生榮辱百年,眼光還須長遠這句古訓!我是死到臨頭了……」
想通這個關節,他便打定主意,即便回去辭官不做,也不能陪著文家一塊吹燈拔蠟。對文銘禮、以及終於回來的文彥博的拉攏,自然不甚感冒。就連文相暗示由他接任吏部尚書,也提不起半分興趣。
味同嚼蠟的吃完這頓鴻門宴,又被文丞相拉著聽了段『馬嵬坡』。聽著台上吱吱呀呀的唱詞,秦守拙心中冷笑道:『這老傢伙分明是在借古諷今,那昏君明皇指的是昭武帝,他文家一門便是逼宮的忠臣,至於那被賜死的楊玉環……自然是五殿下了。』
『好一出清君側啊!只是那如狼似虎的秦雨田,又豈是柔柔弱弱的楊貴妃可比?』一想到秦雷,秦守拙不禁打個寒噤,對文彥博拱手道:「多謝相爺盛情寬待,卑職出來好一段時間,也該回去做事了。」
文彥博看天色已經不早,知道他沒法去宮裡覲見了。又假模假樣的挽留一番,見他實在堅持,依依不捨的送他出門,臨了還放聲笑道:「守拙老弟再來啊。」
「一定一定。」秦守拙同樣熱情的回應著,上了轎子還探出頭來頻頻揮手。
文彥博一直目送秦守拙離去,直到徹底看不見那頂官轎時,才緩緩轉身回府。
「父親,這傢伙情緒不對呀。」一直在邊上陪著的文銘禮輕聲道。
文彥博冷哼一聲道:「不識抬舉的東西,還沒對老秦家死心呢。」
文銘禮聞言咯咯笑道:「沒死心又能怎樣?秦雨田的手下也攆了、上諭也違了、咱們家的酒席也吃了,就算皇帝老兒能饒了他,秦雨田也非吃了他不可。」
文彥博聞言面色稍霽,頷首道:「不錯,昭武帝心胸狹隘,秦雨田簡單粗暴。兩人雖然一陰一陽,卻都容不得別人忤逆,秦守拙除了老實跟著為父,根本沒有別的出路。」
父子兩人小小得意一下,文彥博又道:「這幾天不要出門,以免秦雨田被逼急了,瘋狗一樣亂咬人。」文銘禮深以為然,趕緊老實應下。老大發痴之後,他便儼然成了文家長男,地位飆升之下,說話也分外大膽:「父親,您就把剩下的八個名額給孩兒吧。」
聽他提到此事,文彥博的面色一下子難看起來,微微惱火道:「為父千叮嚀萬囑咐,最後留下十幾二十個名額,也好掩人耳目。」說著狠狠瞪他一眼道:「你倒好!一股腦都給我賣了,叫為父拿什麼去堵天下的悠悠眾口?」
見老爺子發火,文銘禮頓時沒了氣焰,連忙陪笑道:「您不是還有八個名額嗎?足夠了!」
文彥博冷哼一聲道:「要適可而止,知道嗎?」大家長的威嚴盡顯無疑,讓文銘禮從心底打個寒噤,艱難的點點頭,小聲道:「知道了。」哪裡還有方才的趾高氣揚?
且說秦守拙離了三公街,坐在顫巍巍的官轎中,心裡也七上八下的盤算開了,下一步到底怎麼辦——去宮裡請罪?肯定不行,陛下並不是正式下旨,為的就是掩人耳目。若是我貿然去承天門外跪地請罪,定會把抗旨一事鬧得婦孺皆知,陛下顏面掃地不說,我也坐實了抗旨不遵的罪名,實在沒有一點好處。
回府當什麼都沒發生?顯然也不行,否則陛下的怒火定會燒過來的。告兩天假、甚至直接告病致休?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這樣做,否則二十多年的奮鬥就全成了白費。
前思後想、左顧右盼,竟是沒有一點主意。正在思酌間,心中突然想起此次風暴的關鍵人物——秦雷秦雨田,狠狠一拍大腿,失聲笑道:「我真傻真的,誰最需要我,我自然就該去求誰了。」說著一拍窗子,沉聲道:「去清河園。」
外面跟著的師爺一聽,伸進腦袋來小聲驚訝道:「老爺,您剛把五殿下的手下攆走了,還不到半天又要去登門拜訪,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
秦守拙恨不得把這師爺的蘿蔔腦袋擰下來,悶哼道:「本官登門謝罪行不行?」說著把小窗一關,不看那張十分委瑣的臉。
「清河園?」聽了沈冰的報告,秦雷莫名其妙地重複道:「這傢伙莫非腦子進水,就不怕老子把他擺成十八般模樣?」
沈冰搖搖頭,語氣平淡道:「據屬下分析,他料定了咱們非常需要他。只要他能拿出足夠的誠意,您八成會原諒他的。」
摩挲著毛茸茸的下巴,秦雷面色陰沉道:「這個老東西,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難道亡羊補牢特別快樂嗎?」
沈冰輕聲道:「秦守拙被文彥博一步將死、走投無路,若不求助王爺,輕則回家種地、重則橫屍街頭。」
秦雷聽了,滿面欣慰的讚賞道:「進步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