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八章 極目楚天舒(2/2)
「先帝畢竟沒明說過由誰繼承大統,幾位殿下一經挑唆,自然紅了眼,在各大家族的簇擁下一擁而上,想要挑戰德王。德王實力最強,以一第四居然也能打個勢均力敵,最終才導致了戰火延綿。」
「到後來終究鬧得天怒人怨,幾位王爺背後的大族竟無恥的跳出來,將同室操戈的責任盡數推到幾位王爺身上,還假模假樣的召開討伐大會,宣布諸王的十大罪,最後反戈一擊,聯手將昔日的主子打落地獄,讓我大秦皇室自此衰微,國本徹底動搖,這才有了後來的齊楚聯軍入侵之事。」
講述完畢,辛驪桐冷哼一聲道:「那些豪門大族雖然打得『弔民伐罪、替天行道』的幌子,但其中不乏覬覦九鼎之徒,再看近十幾年來的朝局變換,當年的他們的狼子野心,立時不言自明、昭然若揭。」
邊上焦黃麵皮的商德重也憤憤道:「而今我大秦兩大權臣當道,一家霸著軍隊,將其視為自家的私軍,不舍的派出去一雪國恥,只會留在國內窩裡鬥;而另一家把持朝政、殘害忠良、貪污腐賄、賣官鬻爵,操縱科舉!實乃國之蠹蟲、大秦禍患啊!」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操縱科舉』四個字,也不出所料的引來士子們的燎原怒火,又逢士子們連日抑鬱,頗有藉機發泄之嫌。城牆上頓時南腔北調、東聲西音四起,聲討與吐沫齊飛,髒字共喝罵一色,令旁觀的秦雷館陶嘆為觀止。
商德重說的這兩位,每人都心知肚明。可李太尉橫在軍界,與他們乃是兩個世界,雖然一提國賊都會帶上他老人家,但畢竟沒有深受其害、其惡行也不昭,是以士子們只是略微聲討一下,便把胸中怒火悉數傾瀉到另一位身上。
且不說文彥博把持朝政、殘害忠良這些大帽子,單單『操縱科舉』這樁要舉子命的罪名,就足以讓士子們恨不得生啖其肉、活剝其皮了。
書生們學富五車,罵起人來自然引經據典,用賦比興,可謂格外的有料,也格外的冗長,就在秦雷實在要聽不下去的時候,城門終於開了,上萬枯槁般的難民成群結隊從他們腳下穿過,也引起了終於有些詞窮的士子們的關注。
「諸位,看看吧,文賊不僅禍害我們讀書人,還把我大秦弄得民不聊生啊!」商德重立刻將這些難民與文賊聯繫起來,義憤填膺道。
「就是就是,年前他命令京都府將難民清出中都城,這半個月不知凍死餓死了多少了人。更令人髮指的是,這喪盡天良之舉,竟然只是為了讓中都城看著舒心些!真是天理難容啊!」這些士子們年前就進了京,當然經歷過那場大驅逐運動。
這時,商德重微微攥拳,口中大聲道:「諸位,子曰:『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咱們說文賊的不是,就不能向他一樣,置民眾於水火而不顧。」眾人紛紛稱善,更有性急的塗恭淳憋紅臉道:「商兄說吧,咱們該做些什麼?」
商德重眼神微一飄忽,便大聲道:「橫豎也中不了第,看書也無益,我等何不去幫著安頓城下難民,也算是行善積德,將來必有餘年!」
一干士子困居中都、前途無望,正要做些事情麻痹內心的苦楚,聞言自是無不應允,摩拳擦掌的就要走下城牆。紛紛與秦雷拱手道:「秦公子,我等要去做些事情,咱們後會有期!」
秦雷趕忙還禮道:「諸位高義!在下佩服不盡,只是家裡規矩甚多,不能與諸位一同去扶危濟困。」又從懷裡掏出荷包,掂一掂道:「這裡面有銀錢若干,請諸位替我買成糧食衣物,送給城下難民。」說著將那荷包扔給商德重道:「商兄德高望重,就交給你保管使用了。」
商德重接過那沉甸甸的荷包,拱手道:「學生定不辱使命。告辭了!」說完便轉身率先下了城樓。其餘士子也朝秦雷一拱手,跟著下了城樓。
秦雷和館陶肅然還禮,一直望著這群青衣士子的背影消失在城頭,才收回手臂站直了身子。
見士子們離去,黑衣衛便圍攏上來,組成一個大圈子,將兩人與外界隔開,兩人則沿著城牆繼續往東邊走。
「那可是滿滿一袋金葉子,王爺就不怕那商德重私吞了?」館陶輕聲問道。
秦雷哂笑一聲道:「這可是中都城,沈冰沈都司的地盤。就是他商某人打死只蚊子,我都能知道是公是母。」
館陶搖頭笑道:「王爺何必多此一舉呢?」
秦雷知道館陶精於政務謀略,對這些人情世故卻不甚在行,要不能四十了還娶不上媳婦嗎?想到這,微微一笑道:「要讓這些舉子保持熱情,最好的辦法就是使他們感到自個責任重大,如何讓他們有這麼個感覺呢?一筆數額不算太大,卻又源源不斷的款子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館陶撓頭笑道:「王爺真是……詭計多端。」
秦雷一臉無辜道:「我捐善款,做善事,問心無愧。」
館陶啞然失笑道:「您確實無可指摘,」說著卻又皺眉道:「萬一這些士子不能如計劃中那般行事,咱們該怎麼辦?」
秦雷無所謂笑笑道:「他們會的,沒有萬一。」說完雙目炯炯的望向館陶,沉聲道:「所謂『百花未開我先放、百花已殺我未殺』,讀書人應該是一個民族的靈魂、一個國家的喉舌,他們必須在其他人仍渾渾噩噩的時候,先一步察覺潛伏在四周的危機,繼而吼出震耳發聵的強音,喚醒猶在夢中的民眾,哪怕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這才是讀書人的天職所在,而不是追求什麼『千鍾粟』、『顏如玉』之類的。」
館陶聽了,面色激動道:「王爺說的可是春秋戰國,百家爭鳴的年代?」
秦雷微一錯愕,微微尷尬的笑道:「算是吧,一個國家必須有些明事理、敢說話的硬骨頭,你說是不是?」
館陶心道:『看來與我想的不是一回事。但已經很好了。』心靈追求上滿足後,他又轉而為秦雷將來的統治擔憂起來:「王爺,漢武帝當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才有了我華夏的『大一統』,您要想廣開言路的話,還要考慮中央的權威啊。」
他就是這樣矛盾的一人,心中希望事情往自己期待的方向發展,但事到臨頭,卻要處處為秦雷著想,哪怕是與理想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