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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意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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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點點頭,真的不再哭了。她抬手讓張俊坐過來,張俊聽話的坐在她身邊。

「累了沒有?吃過飯了嗎?你眼睛那麼紅,去休息一下吧。」媽媽問道,並沒有提他爸爸去世的事情。她聲音在微微顫抖,努力在兒子面前表現出堅強來。

「不,我不累,也不想吃飯。媽,我爸,他……他是怎麼……死的?」現在張俊最想知道的便是這個問題了。

媽媽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兒子講道:「他和幾個朋友一起開車去白雲山寫生,但在盤山路上遇見了一輛超載的客車,為了避讓他們,不慎翻到了……」她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了,因為每說一次都意味著讓她想起不願意再回憶的那些細節。

也不用再說下去了,張俊已經大致明白。就如大舅所說的,是每天都在全世界各地發生的車禍。這世界天天都有人因為車禍喪生,可為什麼偏偏會是他?會是我爸爸?

張俊雙手拉緊了背包的帶子。

臥室不像外面客廳那麼吵鬧,只有他們三個人,關上門就很安靜。三人都不再說話,直到有人推門進來才打破了這種令人有些尷尬的沉默。

蘇菲提著熱水瓶,站在門口看著張俊,張俊也那樣看著她。兩人只對視了短短兩秒,蘇菲反手把門關上,然後低頭把水瓶放在桌子上。

「開水燒好了,媽。」蘇菲輕聲說道。

伯母點點頭:「你去休息一會兒吧,晚上會更累。」

蘇菲又看了張俊一眼,然後點頭轉身出去了。張俊注意道蘇菲的眼睛和他一樣——充滿了血絲。

等蘇菲走了,伯母才對張俊說:「你也去好好睡一會兒吧,晚上還要守靈呢。」

到家後見到母親和蘇菲的張俊,心放下了一半,此時被伯母這麼一提醒,還真的感覺到了一陣困意,他已經兩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了,現在確實要去睡覺。他站起了身:「媽,我去睡覺了,你也休息吧,注意身體,別太……太難過了。」他咬著嘴唇說。

媽媽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那我就去了,伯母還要麻煩你照顧我媽。」

「好,沒事的,你去吧。」伯母擺擺手。

張俊提起包走了出去,從安靜的臥室到有些嘈雜的客廳,蘇菲的爸爸正忙著招呼前來弔唁的客人,沒看見他。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們,張俊覺得有一陣眩暈,胸口上憋的慌,讓他想吐。

連招呼都沒有和伯父打一個,他就撞開了自己臥室的門,再反鎖上,然後撲倒在床上。

聞著床上熟悉的味道,聽著從客廳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張俊閉上了眼睛,他還是沒有哭。

※※※

這一覺睡到晚上,起來簡單梳洗了一番,兩家人和代表老家來弔唁幫忙的大舅一起,坐下來吃了一頓簡簡單單的飯。大舅是廚師,手藝很好,張俊最喜歡的就是過年回老家吃他做的菜。但是這一頓,廚師沒有心情做,食客沒有心情品嘗。飯後大人們在樓上安慰媽媽,並商量張俊父親的葬禮應該如何辦,蘇菲幫著照顧其他客人,燒水,沖茶端食。而張俊則來到了院子內的靈堂守靈。

晚上的靈堂比白天多了兩盞燈泡,一盞在內,一盞在外。橙黃色的燈光穿透了黑暗,把周圍五米的範圍都照的亮堂堂的,在這片光明下,已經擺上了四桌麻將,這個院子內多是四川遷過來建設洛陽的鐵路工人,所以喜好打麻將,無論何時都不能阻止他們聚在一起築長城。附近的街坊鄰居們正在「挑燈夜戰」,把麻將和的「嘩啦嘩啦」響。

張俊徑直走進靈堂,然後將布帘子放下,坐在爸爸的遺像前。白天這裡昏暗,現在他才發現旁邊有一架已經嚴重損毀的尼康相機。

這應該就是當時爸爸身上的那架相機吧……

一個人坐在一具屍體旁邊,張俊卻一點都不害怕,因為那是他爸。以前張俊聽過不少鬼故事,看過不少恐怖電影,什麼詐屍、回魂夜啊,當時怕的不得了,現在只因為躺在一邊蓋著喪服的那個人是他爸,他最親最親的爸爸,他就覺得很安全,很安心。

布簾被掀開,蘇菲鑽了進來。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蘇菲試圖用微笑來安慰張俊,但她試了幾次,就是笑不出來。倒是張俊微微笑了一下:「你怎麼下來了?」

「拿兩瓶水下來,怕他們都沒水喝。」蘇菲指指自己身後,又傳來一陣和麻將的聲音,不知誰又和了一局。

然後屋內便是一陣沉默。

蘇菲覺得這樣很尷尬,於是找了一個藉口想走:「我……我上去燒水。」

她剛轉身,張俊卻一把將她拉住:「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

「蘇菲,我很奇怪啊。我到現在心裡都很平靜。並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悲傷……可去世的是我爸,我卻連哭都沒有哭過一次。你說,我是不是太冷血了?」張俊坐在路邊花壇沿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流,還有人不斷的從沒有斑馬線的地方橫穿過去。

「不是這樣的,張俊。」蘇菲試圖安慰張俊。「其實我知道你心中一定……」

「我在聽到我媽說時,我還以為是個玩笑呢。你知道我爸就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張俊並沒有理會蘇菲,他一個人在一邊仿佛自言自語的說道。「從小我媽就一個人在外面忙生意,我和我爸感情甚至好過我和我媽,他帶我到處去玩,給我照相記錄我的成長經歷。我開始踢球也是他教我的……很多時候,我們不像父子,倒更像朋友。」

張俊到現在都還沒有記住父親的生日是哪一天,也不知道他喜歡抽哪個牌子的煙。很早以前自己以為和爸爸的感情最好,所以很多東西都不會忘記。但是現在看來,他幾乎什麼都沒有記住。他踢球的時候有很多照片都是爸爸給他拍的,但兩人的合影卻少的可憐。

大舅說爸爸拍了那麼多照片,卻沒有幾張是給自己拍的。張俊想想,自己也很少主動要求拿著相機按快門的爸爸來合影。

以前上學時,腦子裡面只有友情和愛情,親情讓他放到了第三位,他一直為自己有一群好朋友而自豪,也為能有蘇菲這樣一個女朋友而覺得幸運。後來工作了,踢職業足球,讓他成了明星,一年四季有十一個月都在外面,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又被各種商業合同和社交活動以及國家隊、國奧隊集訓所忙碌,真正呆在家裡的時間三年多來恐怕才一個多月而已。

媽媽希望他在家裡多住幾天,爸爸就會說那是兒子的工作,應該的。他呢,也認為爸爸說得有道理,媽媽太羅嗦了一些。是啊,拍GG是工作,出席各種發布會是工作,參加球隊集訓是工作,擔任愛心大使也是工作。他忙啊,忙的都沒有時間陪陪自己的父母,陪他們看看電視,陪他們散散步,陪他們去公園照相。他現在是公眾人物了,他把全部時間都給了公眾,滿足公眾的窺探欲,以至於這種滿足讓他犧牲了家庭。有的時候他會覺得這樣似乎不大好,但是大多數時候他為這種風光而沾沾自喜,所以他會在家人面前刻意表現出這種忙碌來。

反正時間還長著呢,他現在才二十四歲,等他退役了,再好好陪陪父母,陪陪蘇菲。那個時候人生還剩三分之二,足夠他享受的了。

但現在呢?人生才過去了四分之一,他就已經永遠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親人,他不敢再去想像以後的情況會有怎麼樣的變化。

他很懶,總是會把今天就可以做的事情向後推,推到明天,明天,又一個明天。美其名曰:計劃。但當那明天,明天,又一個明天來了之後,他才有些驚恐的發現,這與他計劃中的已經有所不同了。

不管是看電視、電影、看書,亦或是聽別人說,他都知道:要珍惜眼前的所有。他知道,也懂這話的意思,但他從來沒有付諸實施過。然後現在他已經失去,才明白「失去的才是最珍貴的」這句老話絕對不是空談。

向家裡打電話,他可以敷衍了事。回到家,他也總是盼著去找那些朋友。他知道親情非常非常重要,卻又不肯去珍惜一下,哪怕做出珍惜的樣子也很吝嗇。難道就因為親情對於他們每個人來說都太熟悉了嗎?熟悉到已經不懂去珍惜的地步了。

人為什麼總是要重複別人的錯誤呢?

爸爸走了,現在媽媽和蘇菲就是他生命中最最珍貴的人了,他不想再犯同樣的錯。

看著一邊的蘇菲,明顯比上一次見她的時候痩多了,而且都是這段時間痩下來的。為了他爸爸的事情,她也操勞了不少。有這麼一個女孩子在身邊,是一輩子的福。想起上高中的時候,楊攀的奶奶去世,當時他整整一天都陷在無止境的回憶中,心情很不好,蘇菲就是這樣默默的陪在他身邊,什麼都不說,卻讓他一扭頭就被感動了——有這麼一個人,無論你得意還是失落,無論你幸福還是痛苦,都在你身邊——當時他就有一把摟住蘇菲的衝動,但是那個時候他們還小,害怕別人說閒話,所以他伸出去的手不過是幫她整了整衣領。今天不一樣了,他現在就想把這幸福抱在懷裡。

「蘇菲,讓我抱抱好嗎?」張俊沙啞著嗓子說。

蘇菲聽話的依偎過來,張俊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蘇菲的體溫、心跳,還有呼吸。

「你什麼時候能來義大利,蘇菲?」

「我……也不知道,我還在實習。」

「我在義大利每天都在想你,你離我太遠,我擔心失去你……」張俊用臉婆娑著蘇菲的秀髮,輕聲說道。

「張俊,我愛你。」

「我知道,我知道……以前總有人告訴我珍惜身邊的人,我沒當回事,現在後悔都來不及。所以我……」張俊把嘴貼在蘇菲耳邊喃喃道。

「別擔心我,我會多保重的。我在報社很努力,就是希望早日去義大利,和你在一起。我也天天都在想你。但是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業,不是嗎?」蘇菲握住了張俊攬在她腰間的手,她不用再多說什麼,這個動作就說明了一切。

張俊心裡明白,一個星期很快就會過去的,到時候他一走,要回來也是明年春天的事情了。他現在只想把蘇菲擁在懷裡,抵禦北方寒冷的夜晚。

蘇菲感到張俊摟著她的雙手又緊了一些。

※※※

守了一個通宵後,張俊又強打精神面對來自各條戰線上的慰問團成員,有市政府領導,有商業合同上的客戶,有親朋好友,還有自己的老師,自己的教練。他們一個個的來,有的很悲傷,有的只是裝得很悲傷,張俊全部看在眼裡,很奇怪自己竟然還能夠冷靜的分析他們此行的目的,有的人是為了在媒體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同情心,有的則是為了拉攏自己的感情,為以後的合同施行起來更有效果,還有些人來不過是為了和球星張俊攀關係,套近乎,找好感而已。

節哀順變,節哀順變。大家對他說得最多的就是這麼一句話,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實在不夠配合這話的意境。他臉上沒有太過明顯的悲傷,甚至可以說有些面無表情。張俊心裡有些恐慌,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不能像那些人一樣自如的操控自己的面部表情,讓它哭便哭,讓它笑變笑,什麼時候該落淚了絕對不含糊。

他做不到,那麼是真的內心不夠悲傷嗎?自己的爸爸死了,自己卻哭不出來,為什麼?哪怕偷偷的哭都沒有,而他也沒有時間再去想他是否冷血的問題了。

直到那天父親被抬上靈車,他手捧遺像跟著坐在一邊。當父親還在他身邊的時候,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遺體,他都覺得那是他爸爸,都還沒有離開過他。但現在爸爸將要被推到火葬場的焚燒爐內,再出來就只剩一盒子灰燼了。

一想到這兒,張俊不知道怎的,鼻子突然一酸。

媽媽坐在對面,看著靜靜躺著的丈夫,沒有哭,只是喃喃著:「衛國,你要走了,我們再送你最後一程。你在上面要保佑你兒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聽著媽媽仿佛自言自語一樣的輕聲嘮叨,張俊鼻子再一酸,眼睛一眨,再睜開眼皮的時候已經雙眼朦朧了。

張俊使勁眨著眼睛,不想哭出來。可當他眨了幾下後,兩行眼淚卻很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終於還是哭了,他以為自己當真是不會哭了的。

以前爸爸也經常挎一個大包說自己要出遠門,但他會說自己什麼時候回家。可這一次,他這一走,便永遠回不來了。

爸,你這就要走了嗎?不回來了嗎?你捨得嗎?蘇菲還想跟你學做菜,還有你不是說要拿我的簽名去賣錢嗎?可是我還沒有來得及給你簽呢……以後我又該跟誰去開玩笑呢?爸……

眼淚如斷線珠子一樣顆顆墜下,打濕了腳下的地板。

※※※

當火葬場的工人把木質的骨灰盒遞到張俊手上時,他手都在抖,為了不讓骨灰盒摔下去,他不得不把盒子抱在懷裡。

進去的還是一個身高一米八的大漢呢,出來怎麼就變成了灰,被裝在這個小抽屜一樣的盒子裡了呢?

張俊看著這個漆黑的盒子,怎麼也無法將它和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爸爸聯繫到一起。

身邊又有一家人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擠到窗前,等著領取他們的某位親人。張俊擦擦眼睛,隱約從他們臉上看見了自己的表情,就像照鏡子一樣。

為什麼這世上幸福有很多種,悲傷卻都一樣呢?

※※※

爸爸的骨灰沒有安放在洛陽當地的邙山公墓裡面,儘管有「生在蘇杭,葬在北邙」這樣的俗諺,但是媽媽堅持要帶爸爸回四川老家,說是落葉歸根。

張俊自從那天和蘇菲在一起考慮過後,就想把媽媽接到米蘭去住一段時間,散散心。店裡的生意可以交給別人來暫時打理一下。他以前欠自己父母的太多,現在他想補償。

但是媽媽拒絕了這個建議,她想回四川老家去住一段時間,也把爸爸的骨灰帶回去。另外,蘇菲也要回成都上班了,正好和大舅他們一路。

張俊勸不了,也只好答應了。但是他說以後一定要把媽媽接到義大利來。

一個星期的假期很快結束,張俊也必須回米蘭。媽媽在大舅和蘇菲的陪同下,一起回四川老家。喧鬧了一個星期的洛陽家中頓時就一個人都沒有了,院子中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靈堂、花圈、輓聯都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了,只有牆上那張被洛陽凌厲的北風吹落了一角的訃告還在告訴過往的人們,這裡曾經有多麼熱鬧。

※※※

與來的時候,記者們圍追堵截的情況不同,張俊站在機場候機大廳中,臉上表情有些疲憊,但心中卻有些輕鬆——總算不用面對那些討人厭的記者了。

路過報亭,他順手買了一份報紙,打算在飛機上消磨時間。

但他翻開了體育版,卻看見自己伸手推dao記者的照片,照片旁邊的標題醒目的有些嚇人:

「球星張俊動粗,毆打無辜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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