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風(2/2)
張俊掛掉電話,已經是深夜了。他看看窗外,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楊攀已經在一邊的床上熟睡了,是該休息了,他踢了那麼久的球,也是該休息休息了。
李延看到張俊受傷的消息,心中咯噔一下。雖然他早有一些預感了,但是仍然不得不為張俊擔心,那個傻小子可別想不開啊!
《誰該為此負責》是他通宵趕出來的,基於上一篇的思想,李延在評論中狠批了一下中國足球的浮躁。
「這裡所說的中國足球,不單單只是指足協、教練和球員、俱樂部的老總們,也包括我們記者和球迷。中國足協浮躁,為了世界盃,把國內聯賽掐頭去尾,斬成三截;教練浮躁,為了球隊成績,不惜改年齡;球員浮躁,在場上推搡裁判;老總們浮躁,為了成績不惜買通裁判,打假球黑哨;球迷浮躁,想想各地方球迷的鬧事事件為何屢禁不止?記者們也浮躁,贏球便是神,輸球就是豬狗不如了,一切為了銷量。我想問一句:各方神聖,你們搞足球到底是為了什麼?足球成了妓女,給錢就叫上,爽完後就一腳踢開!中國足球職業化九年來,離開足球的企業與個人還少嗎?」
「現在張俊受傷,媒體立刻一片悲鳴,甚至有人開始『傷仲詠』了。至於嗎?為什麼大家,足協官員,球員教練,球迷記者,老總們不能用寬容的心來對待足球呢?社會上充斥著兩種人,一種是把中國足球罵得一無是處的人;一種便是麻木不仁的,中國足球與他無關的人。指望這些人搞好中國足球嗎?別開玩笑了!」
「現在不是談論誰該為張俊受傷負責的時候,而是誰該為中國足球負責的時候。有人總以為中國足球踢不好,是足協的問題,是球員的問題,是教練的問題……與自己無關。可我要說,只要你是在這個圈中混的人,便誰也脫不了干係!」
李延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對面,副主編還在審稿。良久,他抬起了頭,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小李啊,你這篇稿子不能發。」
「啊?為什麼?」李延猛地沒有反應過來。
「看得出來是你的心血之作,但是,其中的語句太偏激了。有些地方欠冷靜,這不是一個評論員應該寫的文章。打擊面太大,有些話很不好聽,很傷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糾紛。你當時是在很激動的情緒寫出來的吧?」
李延點點頭:「但我覺得我並不偏激,中國足球現在就需要勇猛藥。還想用溫藥一點一點地補,只恐怕補救的速度都及不上腐爛的速度了!」李延把身子向前傾了傾。
副主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這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你以為只有我們一家能起什麼作用?一個人的聲音能起什麼作用?如果要用猛藥的話,那麼勢必要把根都挖出來,來一場大變革。那種局面,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改革是很痛苦的,所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巨大,現在的中國足球尚未準備好啊!」
「那就看著整個中國足球一點點爛下去?」
副主編苦笑了一下:「這是整個中國足球的悲哀,不單單只是你的,或者我的。你懂嗎……」他的話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打斷了。「喂,嗯,我是,你講吧……」
李延見副主編有事情,只好起身告辭。他拿上那篇稿子,折好放進包中。他始終認為自己沒錯,這篇稿子即使無法發表,也要留著它見證以後。
「……好,你馬上多派幾個人去,在足協那裡蹲點守候!快去辦吧!別讓其他媒體搶先了!」
副主編放下電話時,李延正好走到了門口,他正準備伸手開門,卻聽到了副主編在身後叫他:「小李。」
李延轉過身來。
「最新消息,中國國奧隊主教練沈衛國提出辭職,足協正在開會研究。」
李延愣在那兒,不可思議地看著副主編,仿佛今天是愚人節一般。
在中國足壇,幾種人的辭職會有地震般的反響,第一種是足協的專職副主席,第二種是中國國家隊的主教練,而第三種則是中國國奧隊的主教練。特別是在國奧隊即將面臨與敘利亞國奧隊的大戰,那兩場比賽關係到誰能獲得奧運會足球亞洲區預選賽決賽階段的資格。
中國足協的新聞發布會現場,人群擁擠,人聲鼎沸。各路記者齊聚於此,全是衝著沈衛國突然辭職一事來的。
沈衛國在辭職信中,認為自己最近身體欠佳,長期的壓力與勞累使他不能再繼續擔任國奧隊的主教練,特請求辭職。
在中國國字號球隊當主教練的壓力確實大,這條理由也說得通。可是沈衛國帶領這批球員已經兩年有餘,從國青到國奧,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現在說壓力大了,受不了啦,要辭職了。仔細想一想,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吧?
羅文強有些火大,他在會上拍桌子罵人:「他沈衛國是完全不顧及大局嘛!這麼重要的時候說撂擔子就撂擔子啊!國奧隊馬上要衝擊雅典奧運會了,他卻一走了之?這算什麼?無組織無紀律!」作為中國足協的掌門人,當初在兵敗阿根廷後,是他給予了沈衛國足夠的信任。「我給你三年時間,讓你輸球。但是最關鍵的比賽你得給我拿下來!」在北京國際機場,面對一臉疲憊的國青隊主帥,他伸出了三個手指頭。
「也不排除他確實身體不行,醫院的證明是和辭職信一起交到我們手上的。」負責技術部的馬奇看著手中的辭職信和醫院健康證明的複印件。
羅文強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他撅著嘴搖搖頭:「不管他是出於什麼原因,總之現在辭職信已經擺在了大家面前,而且竟然被新聞媒體知道了,我們討論一下吧?該怎麼辦?最重要的是如何應付門外的那些記者們?他們可是眼巴巴地等著呢。」他掃視全場,各位不是在「低頭沉思」,就是在「低聲討論」。顯然誰都不想第一個表態,看來只好點名了。
「老楊,你來說說?」
負責聯賽的楊偉光抬起了頭,然後略一思索:「我的看法是暫時不同意沈衛國辭職。畢竟與敘利亞的比賽迫在眉睫,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再說從成績上來看,也沒有理由讓他走,畢竟在亞青賽上打敗過韓國,這在以後與韓國人的交手中,他的經驗至關重要啊!」
羅文強只是習慣性地點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接著他的目光投向了分管技術的馬奇。
馬奇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如果非要讓他走,也要等到打完敘利亞的比賽再走。現在足協應該發表聲明,全力支持沈衛國的工作,以穩定軍心。」
羅文強又望向唯一的一位女副主席王莉,王莉一笑:「我是分管女足的,男足的事情就不用問我了吧?說到底,你們問他才對啊!」她指指身邊一個年約四十歲出頭的男子。
「陳煒,你是分管國奧,國青和國少的,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這位叫陳煒的人是去年才調到足協來的。與他一同調過來的就是王莉。他以前是在國家體育總局任秘書的,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給調到足協來了。足協內部對一個秘書都能來做副主席頗有微詞,「又是走後門來的,足協都成體育總局的後院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陳煒竟然支持沈衛國辭職:「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想他這個時候提出辭職,都是和足協對著幹。足協絕不能容忍這種情況出現。否則以後足協的權威何在?足協的工作還怎麼開展?因此我認為足協應該同意他的辭職,絕不能因為一個沈衛國,而使別人爭相效仿,壞了規矩。」
「你就是支持他辭職了?」
陳煒點點頭。
「可是,與敘利亞的比賽下個月就要開始了,現在換帥,找新主教練到談判簽約,再到熟悉球隊,短短一個半月足夠嗎?」有人提出了異議。
「說到主教練人選,我倒有一個很合適的人。河南中原俱樂部青年隊的主教練邱素輝。」陳煒答道。
「他?以前的天才球員?」
「對。他前一陣子在北京參加U21的工作會議,我和他見了一面。我當時就覺得如果他來做國奧隊的主教練再合適不過了。出色的執教能力,令人信服的執教經歷,以及作為前著名球員的名譽,對青年球員的親和力……我想不出此外還有什麼人比他更適合了。」
「原來你早有準備啊?」楊偉光恍然大悟。
「哈哈!你真以為我這個副主席只是掛名的啊?」陳煒大笑起來。
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這笑多少有掩飾自己尷尬的意思在裡面。
羅文強等大家停下來,才最後表示了自己的意見:「我也認為不能讓外界以為我們是在縱容某人,足協的權威不容侵犯!」此話一出,還有什麼好爭議的?沈衛國下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小陳你負責去聯繫邱素輝,儘量把這次換帥的損失和影響降到最小!」
陳煒點點頭。
當羅文強和陳煒,以及楊偉光,馬奇幾位足協副主席同時出現在記者們面前時,頓時閃光燈大作,發布會現場全是按快門的聲音。
羅文強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展現他「鐵腕主席」的風采。陳煒面對眾記者的閃光燈,卻一臉微笑,仿佛此事與他無關。
足協的新聞官董進習慣性地推推眼鏡,然後向各位記者宣布足協有關此事的決定。
「鑑於沈衛國教練的身體狀況欠佳,足協經研究決定同意沈衛國辭去中國國奧隊主教練的職務。在找到新教練之前,暫時由國奧隊領隊朱強同志擔任代理教練。足協感謝沈衛國在擔任這支球隊教練兩年多來,所取得成績和付出的辛勞……」
同意辭職?
同意辭職!
記者們呆住了。在之前,幾乎所有記者都認為在與敘利亞的比賽前,足協不論從那方面考慮都不會同意沈衛國辭職的。因此沈衛國更像是在要挾足協,希望得到某些東西。但是足協竟然同意了他的辭職!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臉嚴肅的羅文強身邊的陳煒,具體到國奧這件事上,還是分管國奧的陳煒有發言權。
「請問中國足協已經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了嗎?」有一個記者一出口,就遭到了不少記者心裡的鄙視。沈衛國的辭職是突然的,一天時間足協還要開會討論,哪可能這麼快就找到了合適的替代人選?一看就是實習記者。
果然,陳煒雙手一攤:「哪有可能那麼快就找到繼任者呢?我們只能儘量把此次沈教練辭職所帶來的影響降到最小。」
「那麼,既然如此,為什麼足協要同意沈衛國辭職呢?」一位記者大聲問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沈教練身體不適,這是有醫院證明的。我們大家都知道帶領國字號球隊的壓力有多大。足協也無權拿一個人的身體安全為代價,即使是為了中國足球也不行!儘管會有影響,但我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同時我相信我們的國奧隊小伙子們可以團結一心通過這次難關!」陳煒說的大義凜然,但不少記者卻在心裡給他噓聲。
沈衛國因為身體原因辭職是誰都知道的,還用你再來複述一遍?這個分管國奧隊以下級別的副主席說了半天,等於什麼都沒有說。
記者們又針對陳煒提了幾個問題,結果都被他的「移花接木」神功化得無影無形。直到新聞發布會結束,記者們獲得的最有價值的新聞就只有一條:
中國足協同意沈衛國辭職。
新聞發布會結束時,已經是華燈初上時分。陳煒和幾位副主席道別後,便鑽進了他那輛黑色的奧迪A6,絕塵而去。留下一群仍不甘心的記者望著車的背影出神。
北京的春天一般風沙很大,可今天卻連一絲風都沒有。唯一揚起路邊灰塵的風也是那輛黑色奧迪駛過所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