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天子門生,聖意難測(1/2)
歷經點名、贊拜、行禮等一系列繁瑣程序後,三百貢士魚貫進殿。今日無考,故而不設置座位,分排站立,共有十排,左右各五。
人頭涌涌,但每個人都低垂著頭,神色莊肅,不敢發出聲響。
朝廷禮儀,嚴苛至極,任何一次行差踏錯,都可能招惹到殺身之禍。這是千年封建統治所一直強調並執行的規矩,早深入到天下人的骨髓里,不可剝離。在歷史的長河,王朝更迭,民生民死,許多禮儀在形式上都發生了不小的改變,唯獨這「尊卑之分」的規矩代代傳承,不曾動過。
陳三郎覺得無比壓抑,好像脊背上壓著一座山,沉重難受。腦海世界,困住《浩然帛書》的金色龍氣也變得興奮活躍,不斷沖刷著古書,要將其完全腐蝕融化掉……
冷汗在額頭閃現。
不過這般狀況在殿上其他人也有,而且為數不少,其中一些人,說「戰戰兢兢,汗出如漿」不為過。
他們都是文人,是才子,然而讀書人清高輕狂的那些性格在此時此地完全失去了表現的土壤。
天大地大,規矩最大,而不是道理。因為道理,往往都是說不通的。
天地間,規矩的集大成所在地,便是紫禁城;規矩的制定者,便是代表九五之尊的皇上。
沉寂而壓抑的等待,不過一刻多鐘,卻無比漫長。
鐺!
一聲鐘聲,有執事太監高聲宣布:「皇上駕到,貢士見禮。」
三百貢士齊刷刷行禮,一動不動。
「平身吧。」
聲音出奇溫和,如同清風拂面,沒有多少威嚴在裡頭。
貢士們這才站起來,但仍是低著頭,不敢去看。
一陣「簌簌」的翻閱紙張的聲響,這是皇帝在翻閱考卷文章了。
昨天殿試,昨晚主考官交叉審批,連夜篩選劃分三個層次,工作量極大,他們都是挑燈熬夜才完成的。回想過往殿試,規矩有所不同,至少審閱宗卷的時間比較充裕。
但規矩總會改動,科舉考試,千年以來就發生過上百次的修正變法,才最終形成現在的樣子。當初,根本就沒有「殿試」這個環節,都是歷朝歷代變法,然後才湧現出來的。
主考官閱卷,分成三個梯隊,其中最優秀的十卷選為一甲進士備選,最後三甲人選則是由皇帝御筆點出。完成殿試,面聖過後,三百貢士便可被稱為「天子門生」了。
約莫過了兩刻鐘時間,就聽得執事太監高聲叫道:「吳琦、宋景、周廣……」
一口氣叫了好幾個名字,第十個赫然是「葉藕桐」。
葉藕桐一聽,心中有喜意忍耐不住地噴發而出,他明白十個名字後面代表的含義,分明就是十佳候選。趕緊邁步出列,與其他人踏上前去。
「抬起頭來!」
太監又是一喊。
葉藕桐便緩緩抬頭,卻也不敢直視,眼皮微微垂落。不過視線也能看清楚上首龍椅上坐著的皇帝。
「這,就是皇帝了呀……」
內心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不敢多想,生怕流露出不恰當的神態來。
皇帝已是花甲之年,人生得並不高大,三縷長須,麵皮有皺紋,一雙眼睛眯著,竟有幾分「老眼昏花」的味道。倘若他脫掉皇冠、除掉龍袍、從龍椅上走下來,那麼就是一個稀鬆平常的老頭子。
歲月不饒人,他到底是老了。市井早有傳言,說皇帝龍體欠安,身子大不如前,這才詔命七王爺從涼州返回,其中大約存在著定下太子之意。
當然,並非說就定七王爺了,還會經過一番選拔。
皇帝目光緩緩從十人面容上掠過,神情淡漠,看不出什麼情感。片刻之後,他又低頭去翻閱宗卷,一份份地看,看得很慢。
這差不多就是要御筆圈點了,旁邊早有太監磨好墨,放好筆伺候著。
下面十人覺得心跳得好快,幾乎按耐不住。
硃筆圈處,功名生輝。雖然殿上的三百貢士基本都不會落選,但「三甲同進士」和「二甲進士出身」還是存在不小的差異,而二甲三甲與「一甲進士及第」之間的差距則更大。
出身差異,能定一生;功名差異也是如此。
皇帝忽而一聲嘆息,放下宗卷,淡然道:「把二甲宗卷呈上來。」
邊上的主考大臣們聞言一驚,領首一個老臣跪倒在地:「皇上。」
皇帝看著他:「楊卿家,爾等閱卷,有些讓朕失望了呀。」
此話一出,其餘主考官立刻頓首在地。
這就是規矩,皇帝一句話,哪怕並不表露出多少責備之意,但下面執行事務的臣子就得請罪。
皇帝咳嗽了一聲:「楊卿家,殿試之題是誰出的?」
那楊卿家回答:「是皇上親筆所擬。」
「天下事者,何為憂患?難道你們覺得,朕居深宮,不知天下憂患?」
楊卿家連稱不敢。
皇帝拿起擺在案上的宗卷,輕輕一抖:「這十份文章寫得花團錦簇,甚是不錯。但,也僅此而已。」
話說到這個份上,諸位大臣要還是聽不明白,那腦袋真是白擺放在頸脖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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