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水光冽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2/2)
聽到她話,那些儒生中有人嘴角露出輕笑。
「這詩文也算好?」另一邊有人低低說一聲。
木婉面上露出窘迫,轉頭看向韓牧野。
她雖然是修行者,但對儒道並不精通。
詩文中的深意,她可說不出來。
韓牧野抬手又展開一張紙卷。
「依水流碧風光秀,兩山霧裡有清泉,看來都是寫玉燕湖的?」
木婉這次的聲音低了很多,抬頭去看韓牧野:「師兄,你說吧。」
聽到她的話,後邊有人低聲嘀咕:「果然不是修儒道的,連這詩詞都無法評出好壞來。」
「百里師姐也是,尋人來評詩文,多少能沾點邊啊。」
文人相輕。
但文人更輕外人。
皇城書院是儒道聖地,便是那掃街的老叟都能說幾句詩文。
今日這詩文評點竟是當真尋了兩位不懂詩文的,那評判出的結果,誰能認可?
那位秦五小姐和身邊幾人已經面上掛起冷笑。
韓牧野看向心虛的木婉。
來這玉燕湖是陪木婉遊玩的,怎麼能被這些外人壞了心情?
那就給你們好好評點一番!
「文辭堆砌,字如墨豬。」韓牧野淡淡開口,讓眾人面上神色一僵。
不少人相互看一眼,眼中透出異色。
百里彤雲和身後的青年也是面上露出訝異。
那位陶教習目光落在韓牧野手中文字上,又抬眼看韓牧野。
「你說這——」後面,有人出聲。
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聽韓牧野的聲音響起。
「師妹你看,這詩文說湖水之美,其中用詞平仄不分,連用了依和碧兩個字,還有,依水和兩山並不押韻。」
韓牧野伸手指向其中文字:「還有這字,你看豎畫虛浮,橫畫飄虛,有幾個字都刻意去留飛白,這種寫法,是根基太差。」
將這張詩文放在一邊,韓牧野又拿起一張攤開。
「師妹你看看這一張,有什麼毛病?」
兩人身後,所有人面面相覷。
韓牧野的評點雖然刻薄,卻入骨。
這等評點,是不通詩詞文字之人能講出來的?
就是在場人,也沒幾個能說這般透吧?
不覺,眾人往前擁一些,伸頭去看。
「水光晴艷好,山蒙雲霧裡。這個好字倒是直接,就是兩句說的似乎還不夠深刻?」木婉低聲說著。
她是按照剛剛韓牧野講的去分析詞句。
「恩,師妹若是研習儒道,定然也是能成大儒。」韓牧野一句夸,讓木婉臉紅。
「這兩句算不錯,不過可以再改。」
「水光冽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以好對奇,晴對雨,這就多了韻味。」
「不過這樣的詩句,當用蠅頭小筆細細書寫,這等行草筆墨,失了湖水清秀之姿。」
韓牧野說完,將紙頁放在一邊,又去評點其他的。
他還是拿了就讓木婉看,然後兩人配合著,把詩文意思和書寫手法進行分析。
「這一句要改,將只改成最,繞水游改成行不足,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裏白沙堤。」
「這首詩,恩,改不了,沒救了。」
「這首有點意思,師妹你看,山外有青山,煙雨掩高樓,這完全可以改成一句,山外青山樓外樓。下一句嘛,要寫人了。」
……
木婉輕聲的應著,時不時會低低的說兩句。
不管說的對不對,韓牧野都會誇讚,讓她面上透出紅暈來。
在這皇城書院玉燕湖的春潮亭中,評點學子文會的詩詞文章,當真有意思。
木婉看著那些或疏狂,或娟秀,或潦草,或孤傲的文字,仿佛看到一位位書生士子立在湖邊,高聲吟誦。
這或許就是儒道文字的魅力之所在。
點點滴滴,字字句句,都是情之所鍾,意之所凝。
韓牧野轉頭,面帶笑意的看著木婉。
木婉的身上,竟然有一絲絲的金色靈光閃動。
儒道浩然氣。
只是這氣息虛浮,只是因此時的感悟而生,並非苦修而來,不過一會,就會散去。
但這浩然氣在身,就能凝聚心神之力,蕩滌心境。
好一會,當木婉緩緩抬頭時候,見韓牧野正定定看著自己。
「師兄……」
她羞的低頭。
韓牧野伸手牽住她的手,低聲道:「走吧。」
走?
抬眼看去,面前的書案上詩詞已經都翻過一遍。
回過身,不管是百里彤雲還是那位秦五小姐,或者是站在後方的陶教習,都是一臉迷茫,雙目失神。
幾位學子還在口中低吟,念念有詞。
韓牧野搖搖頭,牽著木婉徑直走出春潮亭。
木婉回頭看一眼春潮亭。
這般際遇,著實特別。
這就是儒道學子的文會?
他們便是這般修行的嗎?
「水光冽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此等詩句,當真是我那詩文改出來的?」春潮亭中,一位穿著青色長袍的學子攥著拳頭,面上神色迷茫。
他身上,浩然氣翻湧,似乎有了極大的波動。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原來,修行之道,當渾而不濁,清而有物,受教了,受教了……」說話之人抬頭看天,背著手,身上紫色的人望之氣震盪。
「山外青山樓外樓,曼舞輕歌幾時休,人間繁華,紅塵眷念,大抵就是如此吧?」百里彤雲身側,秦五小姐低頭輕語,面上神色複雜。
人生機遇或許不同,但文字至理皆是相通。
這一刻,春潮亭中,浩然氣與文氣交織,化為金色的光幕。
百里彤雲奔出亭子,見韓牧野和木婉已經走到山嶺前的小道。
她連忙快步走上前,躬身一禮。
「百里多謝先生指點。」
說完,她拱手道:「二位是要在皇城中開店鋪嗎?我可以求黃師為你們寫一份門頭牌匾。」
聽到她的話,木婉一喜,忙看向韓牧野。
韓牧野輕笑,看木婉道:「師妹,咱的店鋪名字還沒起呢。」
木婉微一愣神,輕聲道:「那師兄你起一個名字吧。」
「師妹,你才是老闆娘啊,我聽你的。」韓牧野的話,讓木婉滿臉羞紅。
沉吟一下,她低聲道:「那叫丹緣閣吧,因丹起緣……」
「好,就叫丹緣閣。」韓牧野看向百里彤雲,開口道:「我們的店鋪在御園街觀月里,還未開張,很好找。」
說完,牽著木婉,緩步往山下走。
「御園街,觀月里,好。」百里彤雲點點頭。
「百里,柳師的手書我會交給你觀閱三日。」百里彤雲身後傳來秦五小姐的聲音。
「等你去拜訪這位先生時候,請喚我同行。」
聽到這話,百里彤雲轉過頭,好奇打量一下。
「秦五小姐,你不是一向眼高於頂嗎,怎麼,今日折服了?」
秦五小姐沒有搭理百里彤雲,轉身就走。
百里彤雲臉上露出輕笑來。
「百里師姐,那位先生,會不會是皇城書院某位大修啊,這詩詞一道的修為積累,簡直天人。」
一位青袍青年走過來,低聲開口。
「是啊,古有一字師,今日,便是稱這位先生為一詩之師也不為過。」有人上前,鄭重開口。
其他人也都紛紛走出亭子,看向山下。
春潮亭前,一時間情緒涌動。
緩步走下山的韓牧野面帶微笑。
他能感受到自己氣海之中的人望之氣不斷翻湧。
這種人望之氣的聚集,比尋常時候快的多。
看來,折服儒道修行者,比尋常凡人的人望積累渾厚許多。
木婉的心情也不錯,一邊看著景色,一邊低聲吟誦之前韓牧野修改的詩文。
「這就是白沙堤嗎,綠楊陰裏白沙堤,確實景如詩文。」
「清風動綠柳,萋萋滿別情。」不覺,木婉將被握著韓牧野的手指更扣緊幾分。
「咦,這詩句不錯,是你寫的?」不遠處,一位手中握著掃把的老者抬起頭,看向木婉。
「不是,是春潮亭中學子所寫。」木婉搖搖頭,然後面上帶著一絲自豪之色:「不過,詩句是我師兄改的。」
她臉上的笑容,多的是小女子的那點竊竊。
自家的師兄,才是最厲害的那個。
「改的?」老者看向韓牧野,口中嘀咕幾句,似乎失去了興趣,自顧自的再握著掃把開始掃地上的落葉。
韓牧野的目光落在老者的掃把上,目中透出晶亮。
掃把清掃的軌跡,全都是書寫筆畫。
這位,看來也是一位大書家?
老者似乎有所覺,抬頭看向韓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