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銀杏(2/2)
「要過河就要有橋,橋呢?」
那少年道:「橋在這裡。」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溝邊半截木樁。
那木樁又舊又破,唯獨頂上十分光滑,似乎剛被利刃剃過頭。
楊棟呆了,對著木樁左看右看,道:「這……是舊橋墩嗎?橋呢?給人拆啦?」
那少年嘆了口氣,道:「學生和隋大哥趕到這裡看到的就只有橋墩了。現在正不知所措呢。」
楊棟心中鬱悶,又看了一眼地圖,道:「最近的橋在下游十里……」
他一抬頭,見少年欲言又止,心中一動,脫口道:「也斷了?」
少年點頭:「我們剛從那邊來的。」
楊棟沮喪道:「這如何是好?要去薛府,必要過這條河,再沒有第二條路了。秀才,你說怎麼辦?」他看少年似乎不著急的樣子,或許是小孩子不知憂愁,但說不定人家是讀書人胸有妙策呢?
少年道:「這有何難,這不過十丈寬的河溝……」
「對對。」
「您這樣的高手,一跳不就過去了嗎?」
「……」
楊棟狠狠地盯著他,心想:這小酸丁莫不是消遣我?十丈?這是欺負我不會飛嗎?
但緊接著,他看見少年真誠又崇拜的神色,充滿了那個年紀才有的信心滿滿。
像極了他十年前聽見自己可以學武的雀躍神情。
此時他才真正放下心來——
這小娃娃,不但弱不禁風,而且根本就是個棒槌,武功上的事那是屁也不懂。
但凡他稍有常識,就知道別說十丈,便是平地一躍四五丈的人,在江湖上也稱得上一個強手。就算那些內外功俱有成就「俠客」,也不是人人都能飛躍那麼遠。
楊棟還只是「義士」,不是「俠客」呢。
但這少年在旁邊滿面期待,楊棟愣是說不出一句「辦不到」來。學武十年,他何嘗享受過後輩晚生發自真心的崇拜?
想了想,他一抖包袱,抽出一把刀來。
少年一怔,趕車的青年卻是臉色大變,緊趕幾步上來賠笑道:「老爺息怒……」
楊棟刷的一聲,拔刀出鞘,露出精鋼打造的刀身,刀光迎著陽光,光芒刺眼生白。
少年眯了眯眼睛,又忍不住盯著刀身看。那青年越發麵如土色。
楊棟揚了揚刀身,道:「跳水溝算什麼本事?看楊某的。」
徑直來到銀杏林里,沉腰蹲馬,運氣凝神,當真身不動如泰山石,氣沖天似燎原火!
少年張了張嘴——
一聲大喝,聲如金鐘!
餘音未歇,落葉如雨。
十餘丈高的大樹緩緩傾倒,轟然落地,濺落滿地黃金。
楊棟一刀揮出,力氣使盡,在原地喘了兩口粗氣,強壓下手臂酸麻,餘光瞥了少年一眼。
少年瞠目結舌愣在原地。
楊棟心中得意,剛剛那一刀實在是他學武十年以來劈得最好的一刀,精、氣、神俱為巔峰,讓他再劈一刀可也沒這麼順暢了。心中不無遺憾:可惜這少年終究不懂武功,他只看到我一刀斷樹的氣勢如虹,卻認不得我這門「摩雲金翅刀」如何精妙,更不懂我剛剛那招「乘風千里」使得如何完美。
少年正自發蒙,剛剛楊棟揮刀之前他就想說,眼前這棵樹黃葉燦爛無比,蔚為奇觀,能不能放過它另換一棵樹?但楊棟出刀太快,不等他說出口已經了結。
此時楊棟已經收刀入鞘,瀟灑而還。
少年略作糾結,打起精神道:「多謝義士修橋,造福一方。」
楊棟揮了揮手,道:「小事。既為義士,當然要做忠義之事。修橋補路,義不容辭。」
少年鼓掌喝彩,道:「好!」
那青年看著兩人一個全力顯聖,一個全心讚嘆,不由苦笑。若不是他熟悉少年真誠坦率的性情,還以為兩人一唱一和王婆賣瓜呢。見他兩人這樣莫名投契,也插不進話去,默默撫驢。
少年回頭道:「風哥,有了這棵大樹作橋,咱們就可以去過河拜訪薛大俠了。」
那青年嘆氣道:「嗯。只是把驢車趕上獨木橋也不容易。」
他說的是事實,那銀杏木粗壯,作為木橋走人是綽綽有餘,但行驢車卻不夠。何況光把驢趕上橋去就不易,在橋上畜生一個失蹄,連車帶人都危險了。
少年也皺起眉頭,道:「這個麼……能不能把驢卸下,裝車上推過去?」
那青年道:「你真敢想……」
這時楊棟道:「過橋有何難?那小子你過來跟我搭把手,把橋架上,我包你們能過河便是。」
那青年忙道:「您有什麼吩咐只管差遣小人,可不敢勞動您大駕……」
楊棟不耐道:「既然同行我瞧你們順眼,幫一把手如何?我看你虎口有繭,雖然不似得了真傳授,好歹練過些功夫,也算半個江湖人,怎麼還不如人家小秀才爽快?過來幫我搬木頭。」
兩人將樹搭在溝上,楊棟上去踩了踩,確認穩定。然後指揮兩人把車卸了。
挽起袖子,楊棟深吸一口氣,一伸手,牢牢抓住了驢的兩腿。
那頭黑瘦毛驢驢毛豎起,「昂昂」大叫,卻如被鐵箍鉗住,連尥蹶子也不能。
楊棟手臂用力,臂上肌肉膨脹,一聲大喝,將六七百斤的大牲口生生舉過頭頂!
那少年眼睛都直了,「哇」了一聲!
別看剛剛他誇讚楊棟,更多是為的是修橋乃是義行。至於楊棟一刀砍樹,反正少年四肢不勤,五穀不分,是區別不出用刀還是用斧子砍樹有何區別。反而楊棟兩手抓起驢子,這樣簡單直白的展示力量令他炫目。
楊棟在他的讚嘆聲中瀟灑轉身,一步步踏上獨木橋。
一開始走上還無妨,走了幾步到了懸空處,銀杏樹幹便有些晃悠起來,一下子壓上近千斤的東西,讓木橋不堪重負。
那少年心提起來,楊棟也有些緊張,好在木橋不長,緊走幾步就過去。
腳下一蹬,往前邁步——
嗖——
楊棟只覺得耳邊一涼,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釘在他身後數尺。
危橋狹窄,不容他回頭,也不必回頭。
他一抬頭,分明看到對岸樹叢中弓箭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