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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山裡有座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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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年沒直起腰,依舊謙卑道,「是小人的錯,小人膽小怕黑,剛剛聽到聲音,竟然嚇得腿軟,不敢開門。沒想到是兩位這樣和善的大哥,若早知道,小人哪會不開門呢?」

湯昭笑道:「那可不是?我剛剛也害怕廟裡有什麼凶神惡煞呢!原來咱們是麻杆打狼——兩頭怕。」

他自認說了個笑話,對面少年表情紋絲不動,說是笑,可沒有半分被逗笑的輕鬆感,湯昭略尷尬,只得閉嘴。

走進廟門,就見當中堆著柴草,一半燒成了灰燼,余灰中躍動著絲絲火光。

隋風道:「能點火嗎?」

那少年彎腰道:「您請便。」

隋風取出火摺子,就著尚存餘溫的柴草輕易點燃,火苗曈曈,跳動著溫暖與光明。

火光照亮了小小廟宇。這破廟徒有四壁,連神龕都倒在地上,香爐倒扣,香灰遍灑,只有些瓦礫和乾草而已。

隋風念了幾句罪過,將神龕扶起來,神像安置其中,拜了一拜。湯昭自然無心如此,瞄幾眼神像,發現不認得是什麼來路,看來果然是毛神。

兩人坐在火旁,身上登時暖和起來,湯昭更是一下子鬆散下來。

這一天折騰的可不輕。

湯昭不是富貴人家出身,但原先家中也算小康,向來衣食無憂。後來家人都去世,他確實過得一天不如一天。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有些許家底傍身,能夠住得起便宜的店房,比不得隋風他們飄泊江湖的艱辛。之前又幾遭險境,狼狽萬分,只有到了此時此刻,面對一堆燃燒的篝火,感受到火光溫暖,才稍微安心,仿佛找到了依靠。

一抬頭,就見那少年還站起一邊,半垂著頭,小心翼翼,忍不住道:「過來坐吧。這位朋友,難道是我們長得很可怕嚇到你了?」

那少年微微抬起眼皮,正好跟他四目相對。借著火光,兩人的五官都清晰可見。

不知不覺間,少年的姿態漸漸放鬆。

實在是湯昭長得正,不僅俊朗,而且端正。

用他家那位師長說「長了一張為國為民的主角臉」,演壞人都不信的那種。

只要不笑。

笑起來也不會顯得壞,最多稍微傻一點。

而這少年本身長得也不歪,即使瘦弱枯乾,即使笑容彆扭,姿態卑微,依然覺得順眼。

湯昭再三招呼,那少年低眉順眼的湊過來,正坐在兩人身邊,雙手按在膝上,一動不動。

隋風解開包袱取出乾糧掰給湯昭,湯昭接過,又掰了一半給那少年。

少年謹慎接過,又露出那種笑容連聲道謝。

咬了一口乾糧,湯昭只覺得粗糲難以下咽,放在手裡不住地揉搓。

隋風見到,道:「多吃點兒,明天還要趕路。」

湯昭苦笑道:「我知道。要是亮子在這兒,必然笑我沒有少爺命,得了少爺病。我……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隋風拿過他手裡的乾糧,用花槍穿了,在火上烤,道:「若能吃甜,誰還吃苦?你不是吃苦的命。」

湯昭強笑道:「借風哥吉言,有朝一日咱們時來運轉,就是吃乾糧,也要吃十來只雞配的茄子。」

隋風難得笑道:「那敢情好。等你安頓下來,好好讀書,考中狀元當了大老爺。讓我給你趕車吃口安生飯。」

湯昭盯著火苗,道:「我要真有發達的一日,一定報答對我好的人,還有,也一定要好好對待窮苦的人。」

隋風愣了一下,道:「我還以為你會說,定要報還今日收到的欺辱。」

湯昭道:「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自然是應當,更重要的是不要變成那樣的人。」他輕輕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道,「希望我記得今日的感受,切勿以後將這等艱難施加給無辜的人。」

隋風呼吸一頓,連旁邊的少年都側臉看了湯昭一眼,又轉回頭去。

過了一會兒,隋風道:「我不知道將來你還記不記得今日,但你會這樣想,真的應該讓你中狀元。」

湯昭笑道:「中狀元?我哪有那個本事?我連個秀才也考不上。再者我以後也不想讀書了。」

隋風一下子急了,道:「胡說!你不讀書想幹嘛?好容易托生個讀書識字的人家,現在遭了難,全指望讀好書有朝一日出人頭地。你不想想自己的前途,我還想世上多一個為我們做主的好官!莫非你怕寄人籬下,難以讀書嗎?咱們再想想辦法……」

湯昭聽到『寄人籬下』愣了一下,道:「我正是考慮前途。如今這個世道,還是讀書的世道嗎?我以前不懂,這幾日漸漸有點懂了。風哥,你比我見識多,你說這世道是不是變了?」

隋風不說話了,片刻後方道:「世道是亂了。自從陰禍出現,活著越發不容易了。今日還好好地,一場陰禍下來人都沒了。但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今天就不要活了嗎?朝廷還在,也有人在平亂,其實日子還是漸漸好起來的。只要還能過日子,就要奔著好了去。說到底,要光宗耀祖還得是讀書人。」

湯昭道:「說到光宗耀祖,難道薛家的門楣不夠光鮮嗎?讀書的要有那樣的門楣,至少也得是七品官吧。每縣冊封一個大俠,什麼宅邸、匾額、門楣還有爵位一樣不差。」

隋風兀自搖頭道:「比照縣太爺,終究也不是,那是野路子。有近路不走為什麼繞遠?」

湯昭道:「我知道,但俠以武犯禁,這樣抬舉江湖武者,明明白白是亂世徵兆,就像開鄉勇團練一樣。」

隋風露出迷惑神色,湯昭道:「所謂光宗耀祖,無非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當年帝王家買文的多,如今要買武了。如不能與時俱進,還抱著當初的行市,非砸手裡不可。退一萬步說,就不求朝廷官爵,亂世自保為先,不學些自保之法,不知死在人手裡還是鬼手裡!」

隋風呼吸急促,連一句:「胡說!」都說不出來。那瘦弱少年陡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接著又恢復木然。

廟中一片安靜。窗外風聲大作,冷風從門窗鑽進來,吹的火苗一抖一抖。

隋風站起身,跺了跺腳,道:「這樣不行,草離著火近,晚上容易著火。要搬開些。」

這是他的經驗,湯昭沒有不聽之理,起身幫忙。

剛一動,就聽有人道:「別動——」聲音又急又快,一個人影衝過來,將乾草捲起,擋在他身邊。

湯昭楞了一下,就見那少年側著身子,再抬頭又是滿臉笑容,道:「兩位大哥怎麼能做這樣的粗活?我來好了。」說著伏在地上將乾草收攏整齊。

湯昭莫名,看了隋風一眼。隋風沉著臉,緊緊攥著花槍。

那少年卷著乾草,放到一邊空地上,邊鋪邊道:「二位大哥,這邊睡,又乾淨又暖和……」

湯昭心中越發奇怪,突然,一直默不作聲的隋風轉過身去,用花槍一挑。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年像貓炸毛一樣弓起身子,猛地撲了上來。

眼看他撲過去,湯昭本能的一攔。

砰地一聲,兩人撞在了一起,湯昭一下子趴在地上。

與此同時,一叢稻草被挑起,飄飄忽忽落在地上。

「哇——」

哭聲響起,孩童尖利的聲音直穿耳膜。

湯昭撐起身子,抬起頭。

就見稻草堆後,兩個瘦的可憐的孩童哭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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