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代價(2/2)
「那麼,高遠侯為什麼不伸出那隻手呢?現在不正是最關鍵的時刻嗎?你的一生中還有比這更值得出手的時候嗎?」
高遠侯道:「我本來是要伸手的,不然也不會在這裡了。畢竟皇帝是天下的皇帝。雖然陛下心思深邃,但若真有雄心壯志,肯做實事,未始不是天下之福。但就在今日,我剛剛抬眼看到了之後發生的景象!所以我知道不能伸手。」
皇帝壓抑著惱怒,道:「你看到了什麼?」
高遠侯道:「我看到雷電一收,京城周遭地陷,紫金山化為廢墟,城防千瘡百孔,京郊無數百姓失去了庇護,為陰禍所籠罩。我看到國師一去,京畿失去了防護,無數盜賊、流民四起,百萬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我看到……」
皇帝打斷了她,道:「我知道。」
高遠侯很驚訝的看著他,道:「你知道?」
皇帝冷笑道:「你無非就是看到,京畿的百姓變得和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樣了麼?」
高遠侯一時啞然。
皇帝道:「原來荀侯你也如太后一樣認為我是長在深宮不知世事艱難的紈絝?可笑,我怎麼不知道,現在天下動盪,生靈塗炭,唯獨京畿百姓得享安寧,乃是國師庇護之功?但難道我身為帝皇,所牧愛者,盡止京畿四周百萬百姓嗎?」
高遠侯抬眼看他,道:「陛下是為了謀大局而不謀一域了?」
皇帝道:「誠然。」他這番思量已經數年之久,都只在他腹中默默醞釀,從未向人吐露隻言片語,也無人值得他如此信任聽他的肺腑之言。他和親生母親都淪落到互相算計下死手的地步,又有誰能夠推心置腹?
今日眼前這老物,大概是仗著命在頃刻,居然要和自己面對面放言辯論,這倒也給了他一吐胸中塊壘的機會。
當然,為了防止泄露機密,他的護體靈光往外擴散,完全罩住了他和高遠侯的身形。在外人看來,天子身上籠罩著一層氤氳光暈,倍增神秘感,看都看不清,更遑論聽到什麼。
在光暈之中,皇帝聲音朗朗,擲地有聲:「難道我還要像先皇一樣,坐在皇城無所事事,等著平安終老,只以國師之力,保護京畿,保護皇城?保護到什麼時候?保護到京城以外的百姓都死光了,天下十室九空?還是保護到外面聖人出,蕩平亂世,一統江山,只留下我大晉孤舟困守,成了可笑的『井中天子』,讓國師守著我們千秋萬代下去?」
「都說國師是太祖為兒孫留下的壓箱本錢,不可輕動,然那本錢是放在箱子裡埋著用的麼?守著一口箱子,想著我家自有一塊金寶在此,因此不算窮光蛋,混不管外面的產業消耗一空,只等著坐吃山空?所謂本錢,是要拿出來,用出去,再加倍收回來,有進有出,步步興旺,最終重振家業。」
高遠侯微微點頭,道:「看來陛下急著……翻本。」
皇帝哼道:「荀侯倒是言語直白。你若視朕為賭徒,雖然不敬,倒也合適。不錯,我正是奮力一搏。我所圖者,乃是萬里神州,百年國運,此天下第一利是。而我所押上的,有我宗室太后這樣的親情,有國師這樣的保險,有京畿百萬百姓數年之內的劫難,還有諸如愛卿這樣的忠臣義士,當然,還有朕這一條命。」
「所付出的,幾乎傾朕所有,父皇不捨得拿出來的,朕都拿出來。你若問值得麼?」皇帝盯著高遠侯,高遠侯並沒有問,但皇帝知道他要問,替她問出來了,道,「朕的回答是,值得!」
「如今地方之詬,荀卿比我更知。如此天下,當真可笑。若不能滌盪宇內,鞭笞天下,也不該默默而亡。如前魏一般,守著強大的國運寶器不用,任由刀劍捶打,藏在烏龜殼裡。等待新主打入京城,似螻蟻般倉皇求生,最後落得個『龜寇』的醜名,何其可笑?」
「如今我做此大事,荀卿是否要幫我?荀卿要幫我,除了今晚事,雲州也可託付給我。順王為大逆事,我自將幽州收回。然後我收國師之力,當先向北。打通雍州、靈州、雲州、幽州一線。此北方三分之一地方切實歸於朝廷。以朝廷大義之名分,雲、幽之積累,穩住局面並不難。再收攏民心,重建兩大京營軍,清理流賊,削平藩鎮,豁出去數年、十數年功夫,令天下重見太平。」
「若荀卿不幫我,想也不能以死懼之,那也無妨,我亦不會放棄此間之志。大不了學太祖白手起家,以一人一劍尚能聚人心,造社稷,開百年之國運,我手握些許力量,難道不能做奮力一擊嗎?遂力不能及先人,志氣卻不能墮。」
高遠侯聽了,神色不動,道:「陛下果然好志氣,以你來說,為了君臨神州,重振朝綱,什麼代價都值得?」
「當然。」
高遠侯一字一句道:「如果說,代價是將人間拱手讓給天魔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