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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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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最近一直都在做夢。

夢裡面的一切對於皇帝而言, 都像是噩夢。

不,應該是完完全全的噩夢。

他最後一次夢到噩夢是在宮殿裡,熱熱鬧鬧的宮殿裡, 他卻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

迷迷糊糊的,他似乎漂浮在寢殿的上方,看著下方與自己有著同樣一張臉卻憔悴蒼老,生無可戀的男人。

皇帝覺得那應該是另一個自己。

可是與他如今每天都精神抖擻, 唯一的煩惱不過是貴妃總是對他敬而遠之,他卻心虛不知該如何討好巴結不同。

病榻上的皇帝與他差不多的年紀, 可是卻一臉的心如死灰, 完全沒有了求生的意思。

他對面坐著的依舊是正襟危坐的楚王。

那個皇帝在對楚王露出絕望的笑容。

「王叔,朕沒有想到貴妃這樣狠心。」他絕望地看著臉色冷淡的楚王喃喃地說道,「她明明知道朕的心意,可是卻用死來叫朕痛苦。朕知道她在想什麼。」

可似乎正是完全明白,因此他才會露出這樣絕望的樣子, 對臉色肅然的楚王輕聲說道,「這些年, 朕以為對她足夠好, 她也對朕是有真心的。可是當她死了朕才明白, 自從皇后薨逝,她就沒有一天不在怨恨朕。她在宮裡對朕微笑,都不過是為了保護太子。」

他慘然地笑著,咳嗽了兩聲,咳嗽出一口鮮血, 低聲說道, 「所以太子死了, 她就用她的死叫朕怨恨那些皇子,叫朕明白,這些皇子之中的一個,不知是哪一個,害死了太子,也逼死了她。」

「陛下好生安養,不要胡思亂想。」楚王緩緩地說道。

然而滿面病容的皇帝已經滿臉都是絕望。

「朕好不了了。太子,貴妃……王叔,她真是明白朕的心。就算如今九皇子伏法,可是朕也不能再信任其他的皇子。她說得很對。先皇后用她的死叫朕庇護太子,如今,她用她的命叫朕再也放不下皇孫。」

那四個孩子是她用性命來維護,也破釜沉舟,再也沒有給他退路,叫他知道,當唯一能夠庇護疼愛皇孫們的她也死了,那皇孫們未來的命運就全都牽掛在他的身上。

他們是他的責任,是他的一切。

他握住了楚王的手輕聲說道,「朕已經立了大皇孫為太孫,很快就會昭告天下。王叔,若朕駕崩,如今朕只能相信你。太孫登基,王叔就攝政,好好護著他們兄弟。」

他的眼底帶著幾分淚光,喃喃地說道,「如果十皇子尚在……他們為什麼不等等朕的旨意?貴妃為了他們死了,朕已經想要原諒他們了。」

當李貴妃自盡,皇帝就不想再責罰十皇子了。

他知道他是無辜的,之所以叫人包圍十皇子府卻沒有撞門而入,也是因為他知道十皇子夫妻無辜。

他只是……遷怒。

太子的死叫他過於悲痛,他只不過是想要在十皇子夫妻身上發泄自己的怒火,也憤怒於十皇子為了個女人竟然忤逆他這個君父。他卻從未想過叫他們去死。

甚至皇帝還想,李貴妃自盡,皇孫們沒有了保護,他就要即刻把十皇子放出來保護孩子們。

可是他們卻沒有等到。

在他的旨意到達十皇子府之前,十皇子夫妻一同也自盡了。

愛慕的女人,心愛的兒子,伶俐活潑的小兒子,都不在了。

這對於皇帝來說是最大的痛苦,仿佛一夜之間,自己就一無所有了。

這打擊甚至超過了楚王羈押了九皇子,揭穿了九皇子是一切始作俑者的痛苦。

也超過了因九皇子謀逆,朝中血雨腥風,無數家族因此煙消雲散的劇痛與失望。

他淚流滿面,楚王嚴肅地看了他許久,這才平靜地說道,「等皇孫成年,我會大政奉還。」他的面容格外平靜,皇帝卻帶著幾分傷感地看著他問道,「那個揭發了九皇子的丫頭……叫燕寧的,朕聽說被你安葬去了你自己的陵寢旁?」

他的話叫楚王垂了垂眼睛淡淡地說道,「我只遺憾沒有更早遇到她。」

他竟然會對一個在自己的懷裡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女子一見鍾情,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可是楚王想,他平生第一次心動,卻是在燕寧死去的時候。終他這一生,他再也不會對另一個女子有同樣的心情。

「那沈言卿……」

「我會叫他與燕寧合離。燕寧就算是死,也與他沒有半分瓜葛。」楚王霍然起身,在病榻上的皇帝,還有居高臨下在寢殿頂端驚訝地看著這一切的皇帝的注視之下平靜地說道,「她安葬在我的陵寢旁,就算死後,我也不會玷污她的清譽。只是……」

他沉聲說道,「我總是要保護她,護著她,叫她不再叫人欺負。無論生死。」他的話叫病榻上的皇帝還想說什麼,然而楚王卻已經站起身來,離開了這充滿沉沉病氣的寢殿。

皇帝猶豫了片刻,飄蕩著跟在楚王的身邊,想看他會去哪裡。

九皇子事敗,馮氏被誅三族,九皇子與側妃楚氏判皆車裂,沈言卿,理國公與泰安侯被判腰斬,長平長公主被廢為庶人,還有許多與九皇子有關的人都被抄家斬首,連流放都算得上是皇帝這場裁決之中的法外開恩。

這是自前朝至今最殘酷的一次判決。

如車裂,腰斬,因過於殘忍,已經許多年沒有出現在刑罰之中。

可是失去失去太子夫妻與貴妃,還有十皇子夫妻的憤怒,叫這個皇帝在臨死前成為了真正的暴君。

皇帝目光複雜,卻跟著楚王一同到了昏暗的天牢之中。

天牢外一個渾身穿得破破爛爛的蒼老女人正哭著跪在那裡央求為難的獄卒想要進入天牢。

獄卒不肯,她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皇帝在半空看了許久才認出這竟然是自己的妹妹長平長公主。

不,沒有了皇族的身份,她也不過是一個衰老的平民女子罷了。

「王叔?王叔!」長平跪在曾經自己不屑一顧的低等的獄卒的面前哭了許久,見到楚王的身影走過來,她已經絕望的眼睛一亮,急忙哭著爬到楚王的面前磕頭說道,「求求王叔,救救阿卿吧!王叔,我只有阿卿了,只有他了!」

沈言卿事敗被楚王直接從九皇子府門口押解去了天牢之後,就傳出他參與謀害太子的消息。

端陽伯聽到這個消息,當機立斷,將沈言卿逐出家族,並且立刻就給了長平一封休書。

他請她儘快離開,不要因此牽連了整個沈家。

那冷酷的模樣,決絕的樣子,叫長平如今還只覺得恐懼。

她深愛他這麼多年,為了他付出了一切,可是當大難臨頭,他不顧兒子,也不顧她。

他把他們母子就這麼輕易地丟掉了。

甚至當皇帝的憤怒牽連到沈家,革了端陽伯的爵位將他貶黜,他對她就只剩下憎恨與厭惡。

她深愛的男人,再也不會對她多看一眼了。

被丈夫拋棄,她就只剩下兒子,可是沈言卿卻被判了腰斬。

如果兒子也死了,她還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長平突然明白了皇帝最後的惡意。

他失去了心愛的兒子,因此生不如死,那也就叫她活著,也叫她嘗嘗兒子死了的滋味。

「王叔,王叔!阿卿還這麼年輕啊!」

楚王停住腳步,冷漠地垂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長平。

「燕寧只有十八歲。」他冰冷地說道。

「什麼?!」長平沒有想到會從他的口中聽到燕寧的名字,震驚地仰頭看他。

楚王的面容卻慢慢地露出幾分厭惡與冷酷,看著肆無忌憚傷害一個無辜女子的長平冷冷地說道,「燕寧也很年輕,你卻殺了她。你殺了她,輕易左右她的性命,如今我也要你知道,你兒子的性命同樣不值一提。」

她令燕寧失去性命,楚王也叫她嘗嘗心愛的孩子失去性命的滋味。

活著比死亡對於長平來說才會更痛苦。

因此楚王從未為任何人求情。

都是自作自受。

「王叔,王叔!」見他抬腳走進了天牢,隱沒進了黑暗之中,長平頓時尖叫起來,之後崩潰地哭起來。

她的哭聲楚王沒有半分動容,他走進了天牢,走到了關押著一個蓬頭垢面奄奄一息的犯人的牢房裡,看他魂不守舍怔怔地看著黑暗,抬手將一紙合離書丟到他的面前冷冷地說道,「簽了。」

話音剛落,那犯人僵硬地轉頭,看了楚王許久,又看著面前的合離書。

「王爺,阿寧呢?」他看著合離書怔怔地問道。

楚王眼底露出無法忍耐的厭惡。

「你們說阿寧死了,是阿寧告發了我。」沈言卿剛剛離開九皇子府就被人帶走,只聽說燕寧死在了楚王的懷裡。他只覺得心都空了,又覺得無比的痛苦,低聲說道,「我不簽。她是我的妻子。我對她是真心的。」

可是他就要死了,在這之前,最後一面都無法見到自己心愛的人。

「無恥。」楚王卻冷冷地說道,「傷害她這麼多年,你竟然有臉說對她真心。」

「是楚嬛,是楚嬛挑唆!」沈言卿慌亂地對楚王說道。

他仿佛十分無辜,楚王卻只覺得噁心透頂,冷冷地說道,「深愛一個女子,信任自己的妻子,就永遠都不會聽旁人的幾句挑唆的話就對她心生懷疑。燕寧是怎樣的性情,你自己心裡難道沒有半分了解?你不了解她,懷疑她,這何嘗算什麼真心。打著真心的旗號做傷害她的事,你不僅虛偽,而且卑劣。」

沈言卿不敢置信地看著楚王。

他想反駁,卻覺得自己無從反駁。

仿佛自己最光鮮的那一面都被楚王扒了個精光,露出最不堪的真相。

「你不愧是你父親的兒子。你父親行事卑鄙,口口聲聲真情,你也不遑多讓。真心喜歡一個女子,怎會捨得叫她流一滴眼淚。怎會忍心辜負背叛她。」楚王漠然地對戰戰兢兢起來的沈言卿說道,「從頭到腳,你都配不上燕寧。燕寧赤誠,你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無恥小人。」

什麼真心。

卑鄙至極,楚王聽了都覺得對燕寧是一種侮辱。

「簽了合離書,她從此與你無關。」他懶得廢話,見沈言卿搖頭流著眼淚不肯答應,便俯身將他拖到面前,抓了他的手劃破他的指尖,在合離書上印了大大的指印,之後將沈言卿丟到骯髒的地上,折好了這合離書,厭惡地看著跌在地上捂著臉哭出聲音的沈言卿。

「若時間可以重來,我只望是我先遇到燕寧,叫我陪伴在她身邊,護她一生。」

楚王的話仿佛引動了冥冥中的震動,皇帝漂浮在空中,恍惚地想到楚王與燕寧那一年的遇見,又忍不住想,若時間可以重來,他也要好好地陪在貴妃的身邊,不要如天牢中目光黯淡的楚王一般,失去自己心愛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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