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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香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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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啦啦——

草木一陣窸窣。

巡視的部曲立即停下了腳步,面容褪去睏倦,蒙上警惕。

夜色深濃的大宅中,一切都影影綽綽,只池塘水光折射著漫天星辰。

「誰?」

他一面低聲威嚇,一面將手中的燈籠移過去,竭力想照亮黑暗的假山和草叢。

四月的風已然有了炎炎之氣,夜晚也不得幾分涼意。熱風吹得燈籠里火光搖曳不定,前方的樹叢傳來幾聲早發的蟬鳴。

他的同伴伸著脖子,眯眼瞧著毫無動靜的黑暗:「看錯了吧?」

部曲遲疑片刻,不死心地挪過去幾步。

黑暗依舊寂靜,撫平了他內心的懷疑。

「是吧。」他釋然地放鬆肩膀,含糊地、有幾分尷尬地笑了一聲,「許是近來家主要求得嚴……」

「我看你是白日裡偷喝了黃酒還差不多,哈哈……」

巡夜的部曲們踏上了另一條小路。

過了片刻,黑黝黝的假山背後,探出了一個同樣黑黝黝的腦袋的剪影。

謝蘊昭盯著部曲們轉過拐角,帶著兩點飄忽的燈籠光芒消失在前方,才縮回脖子,看向黑暗中佇立的另一個人影。

王離安靜地站在她身後,沉靜自若,恍如這是他自家庭院。

對一個盲人來說,白日與黑夜的意義只在應當醒著還是睡覺。謝蘊昭這麼想。

「累贅,有引魂香的味道嗎?」她面無表情地問,「反正我是沒聞到。」

王離淡然回答:「沒有。以及,我不叫『累贅』。」

那冷靜淡定的模樣,幾乎可說是安然恬適了——看得謝蘊昭臉頰抽抽。她嘆了口氣,無奈說:「這是上東京最後一個宅院,如果這裡也沒有,只能前往上西京一探。」

已經下半夜了。兩人在偌大的上東京里轉來轉去,翻了無數人家的圍牆,還不小心撞上了幾件偷/情的香閨秘事,還有被罰跪祠堂的不肖子孫在偷偷地吃藏起來的點心。

但無論哪裡,都沒有找到引魂香的蹤跡。

「嗯,也許就在上西京。」

王離淡淡應了一聲,似乎並不認為偷/渡豪族雲集的上西京是一件多麼了不得的事。他只算了算時間,說:「朱雀大道最後一次換崗時間即將到來,如果不想被困在上京區,只能明日再去上西京一探。」

上京區被正中間的皇城完整地分隔開,往返東西京只能經過守備森嚴的朱雀大道。

謝蘊昭已經探查過,朱雀大道和皇城的守備中有著修士。如果不動用修為,還要帶著凡人王離,她只能趁換班的時候潛入上西京。但這樣一來,兩人就失去了從上西京出來的機會——除非謝蘊昭願意暴露修士的身份。

她當然不願意。

所以她再次面無表情地看向盲眼青年。

王離還在冷靜發問:「許雲留,你是否有把握進入上西京?」

謝蘊昭面無表情:「如果某個累贅能自己走回書院,我說不定能試試。」

「不,你不能。」王離認真搖頭,語氣嚴肅。

謝蘊昭抱臂嘲諷:「不能什麼,不能丟下一個硬要跟來的累贅嗎?」

「朱雀大道的守備軍中有人身具修為。如果你也是修士,也許有把握,可惜你不是。」王離淡然回答,「還有,我不叫『累贅』。」

說罷,他忽然微微側頭,像是陷入某種思索:「還是說……許雲留,你也身具修為?」

假如人的思維會反映到四周的空氣中,那麼謝蘊昭敢說,四周炎熱的夜風的的確確有一瞬間凝滯了一瞬。她盯著王離,試圖分辯他是無心之言還是有意試探,但青年的雙眼被白綢布遮蔽,露出的半張臉永遠毫無表情。

她慢吞吞說:「我要是有修為就好哩……要是我是修士,肯定馬上抓到殺害錢恆的兇手,把他剁個七塊八塊的。」

「我想也是。」

王離不帶任何遲疑地接話,話語裡也沒有任何重量,似乎這真的只是隨口一說。

他伸出手:「許雲留,背我回書院。」

謝蘊昭:……

「……你真的是個大爺哩。」

月色早已沉入西方天際,滿夜空都是明明暗暗的星星。謝蘊昭背上盲眼的青年,回頭再次凝望清淨寂然的上東京。每一座精巧的宅院裡都沉睡著一群貴人,他們之中有誰和錢恆的死相關,或者……他們是否對「掠奪靈根」的事有所耳聞。

背後的青年拍了拍她的肩:「許雲留,你在想什麼?」

謝蘊昭轉過身,重新潛入陰影中,朝著蒼梧書院的方向奔去。

白綢蒙眼的青年安靜地待在她背上,在無人可見的夜裡,側頭朝上西京的方向投去一瞥。

夜色在流動,安靜和陰影也在流動。

「王離。」

「何事?」

「我聽說,平京城裡有什麼厲害的陣法。你是本地人,還是世家子,有沒有聽說過?」謝蘊昭隨口問道,「據說可以把修士都殺掉哩。」

王離「唔」了一聲,過了片刻才說:「對外來修士,的確如此。」

「外來修士?」

「譬如……假若許雲留現在忽然動用了靈力,一定會被大陣捕捉,進而被掌管陣法之人誅殺。」

「哦,好可怕哩。」

她的聲音輕快。

王離抓著她的肩,微微歪了歪頭,薄薄的嘴唇也有一瞬間抿了起來,像是遇到了什麼困擾和難題。

「許雲留……」

「何事?」她學著他的口氣,調侃地問。

他頓了頓:「你是修士嗎?」

漫天的星子明明滅滅。寂靜如風,夜色如風,遠處宵禁中巡邏的軍隊踏馬而過,馬蹄聲也如風。

在流動的環境裡,謝蘊昭穩穩地背著盲眼青年,仿佛急流中一塊頑石,或風中一根青竹,沉穩不動,沒有絲毫驚慌。

「不是哩。」她輕快地回答。

王離沉默著,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個掐算的手勢,但旋即,他又鬆了手,重新落回她的肩上。細長的手指輕輕抓住她的肩。

他垂著頭,面上浮現出一層淺淺的困惑。

「平京城的大陣只會攻擊……沒有登記過的修士。」他慢慢地說,「諸如世家中的修士,靈力氣息都在大陣中有所記錄,動用靈力不會受到大陣制約。否則,平京如何自守?」

「原來是登記。」謝蘊昭點點頭,「好像很厲害哩,跟那個什麼仙門的玉碟有點像。」

「其中原理……本也差不多。」

「王離,你對這些似乎很了解哩。」

「多聽多看,如是而已。」王離說,「蒼梧書院晴雪苑的弟子也會登記在大陣中。下一次登記的時間在六月初。」

「六月?那不是只有一個月了。」謝蘊昭微微挑眉,「要是被外來修士混進來登記了怎麼辦哩?」

「登記前,所有人鬚髮下道心誓,承諾自己如有說謊,便甘願被大陣誅殺,灰飛煙滅。」王離說得平靜。

謝蘊昭目光微凝。這麼說,她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但她語氣仍舊不緊不慢,「入學兩個月就能登記,那可真不錯。不過我擔心自己十年二十年都用不了靈力……沈越說不定有可能哩。」

王離皺了皺眉:「我便不行?」

「出門要人背的累贅,你行那我也行哩。」

「我不叫『累贅』。」

青年嚴肅聲明,唇邊卻不覺有了一絲很淺的弧度。

……

然而,次日夜裡,兩人偷渡上西京的計劃失敗了。

朱雀大道貫通平京東西,也隔開了上京區與中京區。上東京一段的守衛多為凡人,沒有修為,只有一兩個將領身具靈力。

沒想到,上西京一段的守衛卻不同。每五人中,就有一名修士存在,級別最高的校尉甚至有不動境後階的修為。

修士體力和精神都十分健旺,無需換崗,只有凡人士兵會輪班交接。兩人必須在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偷渡。

謝蘊昭背著王離,不方便暴露修為,只能硬著頭皮上。她腳步輕捷,專注時呼吸近似於無,如果小心一點,應當能有驚無險地溜進去。

王離也十分配合,一點聲音不發,聲音放到最輕。

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兩人屏息凝神,謝蘊昭背著王離、貓著身子要衝出去時……

唰啦。

這是布料拖到地上的聲音。

眾所周知,謝蘊昭比王離矮。當她彎下腰,王離寬大飄逸的衣袖也就自然而然拖到了地上。

隨著她加速衝刺,布料也摩擦出愉快的聲響。

這是極其細微的聲音。

然而……值守的是修士。

哪怕只是不動境的修士,也足以辨別這一聲與夜晚格格不入的聲響。

——「誰在作祟!!」

一聲暴喝。

兩排火光。

三聲鳴鑼。

四面盔甲碰撞出急速奔跑的聲響。

嘈雜聲中亮起火光,更有兵刃的冷光。

謝蘊昭硬生生收回了試探的腳步,深吸一口氣——

王離拍拍她的肩:「跑了。」

「這還要你說嗎?!」

平京城的夜晚被追捕的雜亂聲響刺破,無數人從睡夢中醒來,茫然地從門窗縫隙里往外窺探。

有人看見官兵的火光,和被火光映亮的凶神惡煞的表情;

有人看見朦朧的黑影一閃而逝,快得令他懷疑是自己眼花。

還有人看了一陣,茫然地走回室內,和妻子咬耳朵:「我看見怪物了。一個高大的駝背,有兩個頭,說不定是什麼沒見過的妖獸……」

平京城喧鬧了大半夜。

蒼梧書院裡有兩個人翻過圍牆,呼呼喘氣……

不對,喘氣的只有一個人。

謝蘊昭坐在地上,拍著胸口,像個真正的凡人武者一樣呼呼喘氣:「好險好險。」

王離摸索著找到院子裡的石凳,端端正正坐好,蒙著白綢的雙眼「看」著謝蘊昭。

「許雲留。」

「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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