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謝九的局(2/2)
「你……!」
「你們都是些根子上腐朽了、爛透了、無可救藥之人!」衛六郎痛斥道,「我等絕不會與你們為伍!如果世家昌盛的代價就是不停殘害無辜,那就不要世家更好!」
「黃口小兒,知道什麼!」
現場一片混亂。
謝彰站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太陽穴突突跳著疼。
「——好了!」
他忽然大喝一聲:「吵吵嚷嚷,有何助益!十一郎!」
「是,家主。」謝懷從陰影中踏出半步。
「你可能讓我等順利脫身?」
謝彰問的是謝懷那「安排命運」的天賦神通。
謝懷搖搖頭:「來的修士太過強大,我無可奈何。」
謝彰閉了閉眼,頹然嘆息一聲:「那麼……叫九郎過來吧。」
他身邊的妖仆聞聲而動,向空中發出傳音。
謝懷抬起頭,一雙大得過分的黑眼睛盯著謝彰。他輕聲問:「家主……您難道要捨棄阿兄麼?」
謝彰負手,仰頭閉目,再長嘆一聲。
「無可奈何。」他面帶疲色,「玉簡中只記載了樁樁事件,沒有多少確定的姓名。但是,各家勢必要舍一個重要之人,才能擔下這潑天的罪責……我謝家除了九郎,還有誰呢?」
陰鬱瘦弱的青年一點點抬起頭。
「為何不是家主去?」
「大膽!」這是妖仆的呵斥。
「什麼大膽?」
謝九從空中降下,漠然地掃了一眼在場眾人。
謝彰擺擺手,覺得很荒謬,竟有些笑出來:「無事。九郎,要委屈你了。」
謝九看著他。這個面帶疲色卻仍不失風度的男人是謝家的家主,也是數十年來真正掌控平京大權的人之一。
而其餘掌權者……
王,沈,鄭……
都在這裡了。
他點點頭,對謝彰說:「不委屈。」
街道另一頭,沈佛心抬起頭看來一眼。
兩人目光一碰,又再次分開。
……
蓮華台上。
謝蘊昭已經讀完了最後一件罪行。
師兄站在她身邊,靜靜地陪著她。
玉簡不算很長,因為幾十上百人常常可以死在半句話里。生命如微塵,死後也不過幾點筆墨。
她感到些許悲涼。
而且,在這樁樁件件的記錄里,她並未找到家人的性命。
也就是說,她的親人遇害,並不是因為她身具靈根,而是有別的緣故。
天空之中,修士們也聽完了這大篇的罪惡。
那位面容嚴厲的前輩點點頭,說:「其罪當誅。」
這句話迴蕩在平京之中。
很快,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應和之聲。
「其罪當誅——」
「當誅——」
「殺——」
「殺——」
「殺——」
殺聲震天,民憤激盪。
空中,北斗掌門再次發話:「阿昭,蝴蝶玉簡中可有兇手姓名記載?」
謝蘊昭掃了一眼玉簡:「有。」
「讀來。」
「是。」
空中血色靈光再度變換文字。
「謝家,謝彰……」
「王家,王策……」
「沈家,沈聞,沈誠……」
「衛家,衛逢……」
——殺!
——殺!
——殺!
平地驚雷。
地上站著的世家眾人一瞬臉色蒼白如雪,個個搖搖欲墜。
王策正是王六老爺的名字。
沈聞是沈老太爺,沈誠是沈靜思的大名。
衛逢是衛廷尉的大名。
——每一個名字,都對應了每一家的位高權重者!
「謝彰!」有人終於失去理智,尖叫道,「你不是說沒有名單嗎!」
謝彰也是如遭雷擊:「的確沒有!那蝴蝶玉簡中的內容是我親手錄入,絕無錯漏,這不可能……」
等等。
這份蝴蝶玉簡……果真是謝家丟失的那份蝴蝶玉簡嗎?
如果不是,為什麼前面的記載又和他錄入的內容一模一樣?
蝴蝶玉簡丟失了多久?
半年。
半年時間,他那修為高深莫測的兒子,為何遲遲不能找出蝴蝶玉簡?
他又為什麼遲遲不殺敵人,卻讓敵人在眾目睽睽中公布玉簡內容?
修士降臨……為何這麼巧?
謝彰瞪大了眼睛。
他一點點扭過頭,去看那淡然無波、冷漠無情的謝家九郎。
謝家寶樹,謝家麒麟兒。
他腦海中反覆迴蕩剛才九郎的回答:
——不委屈。
他看見九郎平靜至極的面容。
還有那向來畏畏縮縮的十一郎,此刻走到九郎身邊,露出一個笑容。
謝彰心跳如擂鼓。他頭痛欲裂。
「九郎……」他嘶聲問道,雙目充血,「今天究竟……是哪一天?!」
謝九抬頭看了看滿月。
「滿月之夜,自然是六月十五。」
……滿月。
滿月!
是了,滿月之夜,怎麼可能是六月七日!
可是為什麼……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察覺這最明顯的信息?!
「可你是怎麼做到的?」謝彰踉蹌一下,目眥欲裂,「九郎,你怎麼能這樣做!」
謝九沒有說話。謝懷卻道:「家主既能捨棄阿兄,阿兄自然也可捨棄家主。謝家也好,平京也好,天下也好,都交由阿兄帶領,才是最好。」
謝彰看著他們。他看著這親生的兒子、侄子。
而後他搖晃幾下,仰面倒下。
青天之上,遙遙傳來一聲:
「平京世家,可有辯駁?」
謝九向上飛起。
他停在蓮華台齊平的位置,看向謝蘊昭。
女修已然聽見他們剛才的對話,正定定地盯著他。
他還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這般神情,大約能叫茫然無措。能多見她一種表情,他竟然也覺得滿足。
謝九搖搖頭,看向上方。
「多謝北斗掌門及其餘仙家同道,願不遠萬里而來,為黎民蒼生主持公道。」
他的聲音比月光更平靜。
「世家千載,難免生出蛀蟲。名單上的眾人手握大權,卻棄蒼生大義於不顧,而是相互傾軋,更為一己之私公器私用,不思如何惠及百姓,而只知從百姓手中奪利,為某所不取。」
「是以,某費力取得罪證蝴蝶玉簡,又得北斗新秀謝蘊昭相助,方能讓罪惡曝露於天下,還死者以公道與安寧。」
蓮華台上,女修死死攥住玉簡,幾乎將那小小的紅色蝴蝶捏碎。
「如今真相大白,如何處置一眾兇手,某願從平京百姓之所願。」
——殺!
——殺!
——殺!
「……等等!」
謝蘊昭高聲說:「你要如何證明,你謝九沒有參與其中陰謀?你難道不是兇手之一?你弟弟謝懷難道不是兇手之一?」
空中的王掌門湊趣道:「阿昭,名單上沒有他們的名字。」
謝蘊昭卻堅持著,緊緊盯著謝九:「你要如何證明?」
「貧僧可以作證。」
又一人凌空飛起,踏蓮而來。
沈佛心轉動佛珠,誦一聲「無量壽佛」,淡然道:「九郎的謀劃,也有貧僧的參與。貧僧在大陣之中靜坐半年,便是為了給大陣提供靈力,好遮蔽時間,蒙蔽大陣中人對天象的注意。因而,今夜雖是滿月,卻無人注意到今夜便是六月十五,是原定諸位道友降臨平京的日子。」
「我也能夠作證。」
又一人飛來。
謝蘊昭轉動目光,看見郭真人的側影。
此刻在星月光輝下,郭衍不再是那道心破碎、樂於融入凡塵的普通老人。
他昂首張目,渾身靈氣充盈,雙目明光湛然。
「謝師侄,對不住。」郭衍坦然道,「一開始,我便是參與了九郎和佛心的計劃。」
「計劃……」
謝蘊昭低聲道:「什麼計劃?」
「去除世家毒瘤,革新平京風氣。世家奪人靈根,便如毀我仙道根基,此事不僅有違人道,更有違天道。」郭衍對天上一拱手,「掌門師兄,請您不要再裝傻了。這件事您也知情。」
謝蘊昭再次抬起頭。
掌門像恍然大悟,拍了拍手,笑道:「是了,我想起來,你是同我說過。阿昭,忘了告訴你,郭師弟並不僅僅是沉香閣的閣主。他另一個稱號叫『執雲』,乃戒律堂駐外的院使,負有監察天下、鎮守仙道根基的職責。」
「世家子,你們做得好。」掌門不吝誇獎,「現在,該把平京的時間調回正軌了。」
謝九頷首,再提徒妄劍。
他面向平京,在空中緩緩劃出一個「井」字。
「萬里河山連經緯,百丈紅塵皆棋局。」
仿佛有淡淡的雲霧從各家各戶里飛出。
每一尊道君像中都有無形願力被抽出,匯聚到謝九身上。
大陣之中,修士也好、凡人也好,都倏然一震。
靈台似有一層薄紗被揭開。當他們再度看向滿月,方知今日本是十五。
人人都驚奇地想:這麼明顯的事實,我為何才注意到?
「好啦,事情解決了。我瞧著洛園花會也開不了了吧?」掌門問。
謝九道:「我等要著手處置世家凶人,洛園花會只能來年再開。」
「那我們也就只能打道回府了。」掌門笑眯眯,「這一回的事,阿昭要記一等功,列位同道可有異議?」
修士們都搖頭。那神色嚴肅的前輩還多誇獎了謝蘊昭幾句。
還有凡人鼓起掌來,都覺天道循環、因果報應,世間自有公道在。
地面上原本的那些貴人失魂落魄,可還有誰理他們?
大概只有那衛六郎怔忪看著頹喪的父親,不能相信自己剛剛還義憤怒斥的「惡人」,轉眼就如此淒涼。
這個結果皆大歡喜。
冤孽得到報應。
罪行大白天下。
謝蘊昭也成了眾人眼裡的功臣、英雄。
可她站在高台上,卻覺得渾身發冷。
「那麼,我的仇怎麼辦呢?」
[任務「破局」失敗。
受託人被謝九蒙蔽,未能打破困局。
失敗懲罰:五雷轟頂
開始倒計時:半個時辰]
謝蘊昭看了一眼面板提示,冷漠地移開目光。
她又問了一遍:「我的仇怎麼辦?」
火紅劍光劃破了夜色。
也截斷了眾人的安寧和笑容。
寂靜之中,謝蘊昭指著謝九,又緩緩指向地上的謝懷。
她的眉眼沉靜,像一池平湖。
「大家的仇都報了,這很好。我的仇不能報,這不好。」
她說:「所以,還要有人把命賠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