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講個故事吧。」(2/2)
王和嗤地一笑,漆黑無光的大眼睛凝視著她:「因為……聽說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聽了這個故事的人,很可能會遇上不幸。他可能會死於意外,可能會被害怕秘密暴露的大人物殺死。」
「那你怎麼還沒遇上不幸哩?」謝蘊昭滿臉不信。
王和歪著頭:「也許是因為,我一直都在不幸之中。」
「我覺得不是。」
謝蘊昭站起身,踢了踢腿,將地上的筆畫全部踢沒。她居高臨下看著王和,說:「我覺得,是你還沒有遇到真正的不幸哩。」
……
謝蘊昭離去後。
瘦弱的青年抱著膝蓋,坐在梨樹的陰影中。
他喜歡梨樹,因為阿兄喜歡梨樹。
一道人影悄悄浮現:「女郎。女郎這麼做……是否會有些不妥當?」
是新任的妖仆。
青年不大感興趣地看了妖仆一眼:「怎麼不妥當?」
「九少爺十分看重……」
「但是,許雲留會阻礙阿兄的大業。」青年冷冷地、固執地說,又狡猾地笑了笑,「而且我只是講了一個故事而已。」
妖仆陷入沉默。她想:可你講的是真實的故事。
謝妙然能夠運用願力,安排他人的「命運結局」,就像書寫話本的人一樣。她動用這一能力的方式有兩種:第一種是她最常用的,也就是在至少五個人的面前講述出安排好的「話本」。
第二種她很少用。因為這種方法要求她必須講述和自己有關的、真實的、重要的經歷,而且必須是痛苦的經歷。
謝妙然討厭提起自己的過去。
她討厭別人盯著自己的手看,因為粗大的指節會戳破她對自己女性身份的幻想,所以她砍過三個人的手。
她討厭別人談起她的過去,為此她曾殺過十多個人。
但現在她主動提起過去,因為她想要許雲留死去的渴望戰勝了一切其他情感。
她凝視著波光粼粼的鏡湖水面,心滿意足地笑了:「等著吧,不會超過七天。」
「對了,」她回過頭,「阿兄說了麼,他什麼時候不再扮演『王離』?我討厭那條白綢布蒙住阿兄的眼睛,也討厭他被那樣一個平庸的形象束縛。」
妖仆低頭回答:「七天後,滿月與大火相合之日。」
「也是七天後?」謝妙然怔了怔,更加笑起來,帶著小小的惡毒,「那不就是個最好的禮物了麼?就算阿兄一時怨我,我卻是真心為他好的。」
妖仆一直盯著地面,只能在心裡悄悄說:可是對一個人好,是順從他的心意,而不是順從你自己的心意、用臆測的方式對他好啊。
*
到了第七天,本已回歸平靜的平京城卻掀起了一場風波。
臨近黃昏時,忽然有人報告官府,說被強盜打傷。
還有人信誓旦旦說,那強盜就是之前打家劫舍、犯下滅門慘案、殺死名門之後的兇惡賊人。
不及官府調查,忽然又有人報案,說街上有人為了爭奪一塊價值連城的蝴蝶玉簡而鬥毆。
緊接著,先後又有十多個區域傳來消息,說發現蝴蝶玉簡和賊人蹤跡!
本來打算下班的平京刺史,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果然,很快,痛失愛子的王六大人就匆匆奔來,拍著桌子逼他要即刻抓捕兇手。隨後趕來的王玄,也就是王六大人那位私生子,勸他說這是賊人顧布迷蹤、動搖人心,卻反被王六大人罵得狗血淋頭。
上西京的另一家顯貴聽說了這件事,連忙派人前往蒼梧書院,去請那位謝九郎回歸。
今日原本就該是他回家的日子,是他摘下遮眼的綢布、換上華服、消去偽裝,重新成為「公子世無雙」的謝九郎的日子。
而謝九……
其實有些不情願。
他站在院中,看天邊暈染的晚霞。
清澈透亮的天空鋪開層層色彩,東邊深藍的夜空中已然懸掛冰輪——正是盈盈滿月。
謝九不情願回家,是因為他原本約了人今晚賞月聽琴。他想子時過後再走。
何況,他還沒想好怎麼和那人說出真相。
在他想來,這是一件有些為難的事,因為他畢竟騙了他那麼久。不過再想想,那人也同樣語焉不詳、狡詐如狐,被騙一騙也並不吃虧。
最多不過被他擠兌幾句,再將風車的時間跟往後拖一拖罷了。
他默不作聲地站在院中,由得家僕急得團團轉。
「你家裡來人找你,你幹嘛發呆哩?」
牆頭趴著一個人,手裡拿了個蘋果,「咔嚓咔嚓」地啃。
謝九被問得有點不痛快,卻又不知如何說出這種不痛快。於是他冷冷道:「關你何事?」
話說完有些後悔,卻也不動為何後悔。他只能直直地站在原地。
那人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帶起細微的風聲。
「快走哩,肯定是有急事才找你。今天晚上……啊,不如你把你弟留下,陪我消遣賞月好了。」
謝九斷然拒絕:「不行。」
「那我一個人多沒意思哩。」
謝妙然本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一旁。他低頭算著時間,皺眉不語,聞言便抬起頭,竟然也主動附和:「是啊,就讓我留下來吧,阿兄。」
這話一說,連家僕都有些意外。
謝妙然卻笑道:「這段時間我同許雲留也相處得不錯。」
「是極是極,我們相處得可好哩。」
謝九仍是不願,可家僕連家主印信都取來了。他想,大不了回去後算上一卦,立刻處理好事情,再趕回來好了。
他便對謝妙然說:「不准說多餘的話。」
又最後「看」一眼牆頭,不覺說了一句:「許雲留,你之前說晚上的茶點……」
茶點?他何時又開始在意吃食了?謝九有些惘然。
那人似乎也有些吃驚,頓了好一會兒,再笑嘆道:「好,晚上的茶點給你留一份。」
如果……真的有所謂的茶點和賞月的話。
……
謝九出了書院,進入車輿。
車輪「骨碌骨碌」,載著他遠去了。
謝蘊昭翻過院牆,走到謝妙然身邊。
此時夕陽已盡,冰輪東升。天空中的大火星紅亮耀眼,正在無聲無息的運行中悄然接近滿月。
謝妙然盯著「許雲留」。莫名地,他有一些毛骨悚然。
「七天了。」他喃喃說,「你為什麼還在?」
「你都沒死,我可捨不得死哩。而且,那不只是個故事嗎。」
謝蘊昭聳聳肩,一派輕鬆愜意。
她笑眯眯地問:「王和,你想出去夜遊嗎?很刺激的哩。」
「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意外,然後我們其中一個就真的遭遇不幸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