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啟明(1/2)
「第一,因為馮師叔托我送師妹進學。第二,啟明學堂位於天權峰山腰,我自當目送師妹進門才算盡責。至於第三,自然是因為山路陡峭,如果師妹腳下不慎,我還可出手挽救一二。」
面對這直擊靈魂的三問,衛枕流不慌不忙,一一答道。
但謝蘊昭更惆悵了。騙誰啊,上次去四九塔,走在前面的人難道是鬼嗎?而且就算她真的摔跤,憑他的修為,難道還救不了她?
他這麼走在她背後,簡直像捕獵者跟在可憐的獵物背後一樣。
「師兄,你還是走我前面吧。」。
「……師妹似乎很反感我在你身後?」衛枕流神色一怔。說不好那是意外之色,還是別的什麼。
「不不不,我其實是為了師兄著想!」謝蘊昭正氣凜然,「師兄,你師妹我還沒修煉到斷絕五穀輪迴的地步,今天早上還吃了一堆黃豆,萬一走著走著突然放個屁,師兄你不就太慘了嗎?」
衛枕流:……
他的慣用微笑都差點裂了。
唉,這些修士就是高來高去太久了,都忘記凡人是什麼樣了。正常人平均一天要放十多個屁,任你再是傾國美人、蓋世英雄,是清貴高雅亦或大權在握,還不都要放屁?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拉撒嘛。
但師兄不愧是師兄,很快就平復了心情。
「師妹既然每日食用清塵丹,那即便飲食不斷,也不會有五穀輪迴之虞。」他說。
卻見謝蘊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她慢吞吞地問:「師兄,對你來說,直白地說一句『放屁』原來是這麼困難的事嗎?」
衛枕流:……
他默不作聲,繞開謝蘊昭,走到她前面去了。
「師妹,跟上。」
衣袂飄飄,黑髮垂掛如瀑,單是背影就宛若一幅濃麗的水墨畫。
謝蘊昭忍不住笑了,心想:骨子裡,果然還是非常世家子。
啟明學堂修建在仙山里,自然不凡,遠比凡世的私塾氣派。
建築的秀麗雅致還在其次,關鍵是幢幢樓閣與山景渾然一體,樓閣之間相連的棧道很窄,而且憑空而立,兩邊沒有任何護欄。如果只當風景來欣賞,自是令人嘖嘖稱奇;而現在一想到自己要親身上陣穿梭其中,不免就引發了一陣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啟明學堂每年七月開學,頭一天要在門口給新入學弟子登記。謝蘊昭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不短的隊伍,她就一邊排隊,一邊仰望棧道上輕盈來去的同門。
看著是有點滲人。萬一摔下來怎麼辦?她伸手擋著耀眼的陽光,眯眼看那以藍天青山為背景的繩索棧道搖搖晃晃,看了半天,並沒看見有人摔下來。
她就問:「師兄,要是有人摔下來怎麼辦?」
師兄在她身邊負手而立,笑道:「那就可以準備後事了。」
謝蘊昭:……
「師兄你一定在開玩笑吧?!」
衛枕流但笑不語。
等隊伍總算排到她了,謝蘊昭就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奔向大門,又停下來對師兄揮揮手,假裝瀟灑地說:「師兄再見!師兄快去忙自己的事吧,不要耽誤你修煉了!」
師兄微笑著,仿佛完全沒聽懂她的言下之意,溫溫和和地回答:「師妹好生修煉,六日後我便來接師妹回天樞。如果平時有什麼疑問,到時都可與我說。」
……好吧。她只能希望,師兄是真的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或者就算記得,看在他們交情的份上,也不打算把她當個血漿袋吃掉。
*
在門口勾了名字,踏進高高的門檻,面前是一面青灰色的照壁。牆面用顏色不一的鵝卵石拼出一個筆畫飄逸的「道」字。
繞過照壁,就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兩側是狹窄的走廊,牆上是筆跡不一、疏密錯落的文字。有黃衫弟子沿著走廊緩步而行,細細看著一幅幅墨寶。
院落盡頭,是又一道大門,門口立著一座白玉石碑,右邊抬頭是「啟明規訓」,接著便是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
上方一道牌匾:道法自然。左右掛著對聯,右邊是「天地萬物,以無為本」,左邊是「紅塵百態,作假成真」。
繞過石碑來到門後,就能看見石碑背面也刻有字。有白衣弟子端坐在蒲團上,專心致志地看著碑文,對外界風吹葉落、人來人往都毫無所動。
這是在做什麼?
「他們在悟道。」
她猛地回過頭。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幽寂蜿蜒的小路。有青竹蕭蕭,野花岩石,青石板的縫隙里有幾粒野草的種子發了芽。
和她說話的是道路中間的一名青年。他披散長發,身著霧灰色道袍,披一件鶴氅,正坐在青石板路中間,支著小火爐煮一壺茶。
「傳說啟明學堂的碑文是後山的老祖親手刻下的,人人便覺得其中必然蘊含了最深奧的道理,只要持之以恆地感悟,就能體悟大道。」
青年用羽扇扇著爐火;風送來陣陣茶香,裡面還有香料的味道。
「但事實上,那塊碑是老東西當年隨手撿回來的,只在開頭添了『啟明規訓』四個字,就堂而皇之地擺在那兒。你說,年年歲歲下來,那老東西坑了多少代弟子?」
他在清風和茶香中戲謔一笑,提起茶壺倒了兩碗茶。
這優雅從容的姿態和微笑,都令謝蘊昭感到了些許熟悉。
「您是師兄的師父嗎?」她問。
「是,也不是。」青年抬起眼,露出一雙淡青色的眼睛。這雙眼睛如此深邃,仿佛有無數奇異的符文在其中迴旋衍化,漸漸令人頭暈目眩,幾乎要迷失在無窮無盡的奧秘之中。
「阿昭,來。」他說,「師叔請你喝茶。」
謝蘊昭移開目光,走過去,在火爐另一邊坐好。其中一碗煎茶飄來她面前,清亮的茶湯散發著裊裊熱氣,表面晃動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捧起茶碗,觸手卻是一片沁涼,甚至讓她打了個寒顫。
「師叔,冒昧問一下,我喝了會有什麼後果嗎?」她問。
青年啜了一口茶湯,語氣輕快地說:「自然是靈力爆體而亡。」
謝蘊昭嘴角抽抽:「謝謝師叔,那我還是不喝了。」
青年笑笑,忽然問:「你朝食吃了什麼?」
「炒豆芽和枸杞糖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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