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機緣(1/2)
她好像夢到了小時候。
泰州樂水郡,首府七川縣,但更多人叫它玉帶城。
水澤遍布,玉帶蜿蜒,小舟逶迤出一串清凌凌的歌聲。
她抱著一串菱角,挽起的褲腿還沒放下,鬼鬼祟祟繞到後院,熟練地翻過牆去。
「長樂!你又偷跑出去玩了。十篇大字寫完了嗎?」
她蹲在牆頭,脖子上掛著菱角,僵硬地乾笑幾聲。菱角上最後一點還沒蒸發的水珠滴落在青色的瓦片上,立即又被太陽烤乾了。青瓦亮亮的。
牆下站著個面目模糊的少年,玉石小冠、褒衣博帶,手裡拿一卷書籍,正望向她。
「……我馬上就寫完了。」她心虛地說。
「是吃完菱角才要開始寫第一篇吧。」
少年好像笑了笑,對她張開手。
「快下來。」
她帶著菱角一起跳下去,像一個大型的皮球重重彈出去。面容模糊的少年接住她,「呀」了一聲,有些嫌棄地說,她把他衣服上熏的淡香都沾上了水腥味。
「哪裡像個女郎?連平常的小郎君都沒你調皮!」
卻在接下來一個個給她剝菱角。
「可我才5歲呀,外祖父說了,就是要玩的!」
少年動作一頓,忽然嘆氣,好似悵然若失。
「是啊,5歲。你這小不點兒給我當妹妹倒不錯,可……」
她不服氣:「5歲怎麼啦?」
他扯了扯她的小辮兒,說:「聽說平京城裡,你那本家的兄長5歲時已經能作詩,你會嗎?」
「我當然會……會作順口溜!」
他搖搖頭,又搖搖頭。剝了個菱角遞給她,又在最後關頭忽然收回手塞自己嘴裡了,然後哈哈地笑起來。
「我得再等你至少十年啊,你這傻乎乎又貪玩的小不點兒。」
玉帶城的初夏到深秋,家裡後院的梨樹下總是擺一張躺椅,邊上是石桌石凳。桌面上還有一張木製棋盤,黑白的棋子擺成殘局,供人在梨花或梨葉飄零中慢慢琢磨。
遇上發病的時候,他會在躺椅上蜷著。
盛夏的玉帶城驕陽似火,他卻不停地發著抖,縮在躺椅上一聲不吭。
她坐在躺椅邊,捧著當朝名士的詩集,一首接一首地念。念一首,抬頭看看他。
「你……很難受嗎?」
他一直緊緊地抓著她的衣擺,呼吸急促,卻在竭力平靜。
「……還好。」過了一會兒,他才發出聲,「比以前好過很多。以前……會痛得砸東西、大吼大叫、滾來滾去,還會用頭撞牆。」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很難看的。一定會嚇壞你這個小不點兒。」
她捏著詩集,不知道說什麼好,好像有些難過,又有些不服氣,最後嘟噥出一句:「不會的,我才不會被嚇到。」
他又笑。
「你連看人殺魚都會被嚇到。」
「我那是……君子遠庖廚,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他笑,笑了一會兒,忽然說:「對不起,小不點兒。」
「嗯?」
「有你在,我才不會那麼痛,更不會那麼難看。」他勉力坐起來,因為疼痛喘氣,胸膛不停起伏。
她抬起頭。那張臉還是模糊的,像被雲霧隱去了,只有模模糊糊的輪廓。
他摸了摸她的頭。
「所以,應該過不了多久……你就不得不和我這個病人一直待下去了。」
她「啊」了一聲,隱約覺得這似乎的確是一件很嚴重的、值得道歉的事。但為什麼嚴重?她也並不是很明白。
她想了好一會兒。
「那我還能跟外祖父和外祖母待在一起嗎?」
「恐怕不行。但我家會在玉帶城修一座新的莊園,不會離謝家太遠。你可以時常回家。」
「哦……那我還能去河裡捉魚,去郊外放風箏,去街口的餛飩鋪吃餛飩嗎?」
「可以。」
「那我可以不用練字畫畫了嗎?」
「不行。」他頓了頓,笑出聲,「該學的一樣不能少。」
笑得她有些惆悵。
「那好吧,如果只是換個不遠的地方住,也沒什麼不好。」
她打了個呵欠,丟開詩集,揉揉眼睛,再推推少年:「你過去一點呀,我也困了。」
夢裡的梨樹忽然在盛夏開了雪白的花,池塘上飛著蜻蜓,外面涌動著麥浪的聲音。外祖母在和侍女說,去給女郎送一盒新做好的點心;外祖父捧著一軸大字回來,喜滋滋地說又得了新的大家真跡,快叫長樂過來一起欣賞。
夢裡四季常在,夢裡什麼都有。過去在夢裡,過去的人也在夢裡,
……
謝蘊昭打著呵欠爬起來,推開客棧的窗,只見外頭香樟樹被風吹得綠意滾滾,樹下下棋的人又換了一撥。
又是新的一天。
客棧送了熱水到門口,她洗了臉,又把臉上掉的妝重新補上,換了身灰藍色的窄袖短衣,再拿暗紅色的布條把頭髮綁好,最後用木簪固定。
她配好刀出門,正好肚子餓得「咕」一聲長叫。跑堂的夥計聽到了,登時笑起來,殷勤道:「謝小爺起了?朝食有杏仁餳粥、蒸餅烤餅酥餅、油茶酥酪,您要來點什麼?」
「我瞧瞧價格。」謝蘊昭精明地說。
「這就不用您費心嘞。」夥計樂呵呵地說,「今早方大夫來,和我們掌柜的說了,謝小爺您的房錢和飯錢都記在方大夫帳上,還托我們給您帶個話,說是一番心意,請您別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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