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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何人與我共雪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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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薄薄的雪飄飄灑灑,從灰白厚重的雲層中降下,漸漸覆蓋了辰極島。

這座位於東海之上的仙島在雪色中顯露出一種溫柔的模糊,像一個將醒未醒的夢。

若在凡世,就是快到新年的時候。家家戶戶會灑掃庭除、備好年貨,還會點燃鞭炮祈福辟邪。但這些在辰極島上都是看不見的。

修仙是一件清淨的事。

清淨,也就常常意味著清寂。

但清淨在外,寂寞卻只能由心。

衛枕流路過照晴湖時,看見湖中一片潔白,只岸邊的「不系碑」和八角亭有一點硃砂紅色,折射出懶懶的天光。除此之外再無一人,連飛鳥也無。

他便生出一種感覺,覺得眼前場景清寂得過分。

於是想:不若邀請師妹來賞雪。

冬日的照晴湖邊有枯枝橫斜,湖心一點扁舟影。算來今晚有月,若能在湖心賞月看雪、斟酒對酌,無疑也是一大趣事。

這麼一想,劍修便兀自微微一笑。他眉眼間原本盤踞著的清寂,也隨著這期盼的一笑盡數散去了。

衛枕流往天樞峰而去。

天樞峰是辰極島最高的山峰,高可入雲。最上是九分堂,為掌門清修之所;九分堂下是勝寒府,衛枕流暫居於此。

那通常是一峰首座的棲息之處,但衛枕流並不喜歡。

哪怕人人都默認他是天樞首座,他也還是不喜歡。

相較之下,天樞邊上凸起的小小山丘更加可愛。

因為師妹就住在那裡。

滿山栽種了各式各樣的穀物、蔬果,每個季節都掛著不同的顏色。水稻田裡映著天色,游魚不時擺尾,濺起幾點水花。

山丘頂上有一座小院,院門口掛了個牌匾:微夢洞府。

院外梨樹舒展,院牆上攀爬滿太陽火棘的藤蔓;一個個小巧的果實在冬日裡呈現淡紅色澤,不復夏日的熱烈。

微夢洞府門前已經有人占了位置,像在等著什麼。

那是個頎長的、年輕的、有些眼熟的背影。長發散落,鶴氅纖羽隨風微抖,素淨得直欲同青瓦白雪融為一體。

那人赤腳踩在薄薄的雪上,面對緊閉的院門,在原地百無聊賴地晃來晃去。

衛枕流停下腳步:「掌門師叔。」

對方回過頭,一雙淡青色的眼眸沒有絲毫意外。倒不如說,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哦,枕流麼。」掌門沒什麼精神地說,「來找阿昭?」

衛枕流不大想見到這位掌門。

對待不想見的人,他通常會露出一個標準的溫雅笑容,並說出冷意暗藏、不大客氣的話:「還要請掌門師叔讓讓路。」

掌門一撇嘴。這個動作有些孩子氣,不過王伯章這一千年裡都是這麼孩子氣的做派。

「我進不去,你也別想進去。」他在微夢洞府的門口哼哼唧唧,就差叉腰噘嘴了,「你太礙眼了,回去。」

衛枕流額頭有青筋跳了跳。他表面保持微笑,心中面無表情:你換這裡是偏僻無人的荒郊野嶺試試,他保准跟這個什麼都要湊個熱鬧的掌門斗一場。

「掌門師叔,」衛枕流一字一句,「還請讓開。」

「不。」掌門兩手交叉,變得神氣活現起來,「有本事你帶我一起進去。」

衛枕流想了想:「這麼說,掌門師叔是被馮師叔拒之門外了?」

掌門:……

劍修唇角勾起一個略顯刻薄的弧度:「活該。」

掌門也額頭青筋暗跳,卻還露出個親切和善的笑:「枕流,我這段時日對你太寬容了。我看不如……」

他還沒有來得及拔劍。

吱呀。

微夢洞府的門開了。

馮師叔探出個面無表情的腦袋,又對衛枕流招招手:「枕流來了啊,快進來。」

掌門火速收手,笑眯眯回頭:「馮師弟,不如我也……」

馮師叔一把將衛枕流拉進去,「啪」一下關上門。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停頓。

世界再次恢復寂靜,只有細雪淡淡地飄。

掌門保持伸手的姿態。

半晌,他伸了個懶腰,保持微笑看向天空。

「說真的,我忽然覺得世界毀滅了也不錯。」他認真看著雪雲堆積的天空,「蒼天,你如果想死,就應一聲。」

雪落無聲,只有飛鳥寂靜地掠過。

樹影再搖,微夢洞府門口已經空無一人。

……

微夢洞府有陣法保護,門一關,外面的聲響就再也聽不見。

謝蘊昭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面前還放了一碟點心、兩盞清茶。

不只她一個人。

石桌對面還有個梳垂掛髻的綠衫小姑娘。

是佘小川,天樞的內門弟子,也是島上為數不多的妖修。

衛枕流記得她向來很黏著師妹。

此刻,小姑娘正趴在石桌上,有些垂頭喪氣的模樣。師妹好像在勸慰她。

「師兄?」她回過頭,明顯露出高興的神色,「你怎麼來啦。」

衛枕流看看佘小川,決定等會兒再和師妹說賞雪觀月的事。

他溫言道:「我來瞧瞧你。」

師妹並不懷疑,因為他確實常常來微夢洞府拜訪。她便繼續去和佘小川說話。

衛枕流在一旁靜靜地等著,也靜靜地看著師妹。

馮師叔進了廚房又出來,端來一碗甜米酒,說:「阿昭說你喜歡甜米酒,就總在廚房備著。她說冬日天寒,就該溫了再喝。」

劍修道了謝,捧過溫熱的瓷碗,抿了一口,又不大捨得繼續,就安安靜靜地捧在手裡,還用了一些靈力維持酒的熱意。

過了會兒,小妖修總算振作了一些,起身和他們告辭。

等她走後,師妹就嘆了口氣,又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甜米酒。她像只小松鼠,鼓著臉頰撮一口,又抬眼對他一笑,眼裡有鮮花般的笑意在雪影中綻放。

要不是馮師叔在旁邊虎視眈眈,衛枕流會忍不住親下去。

師妹拉著他說小妖修的事。

「……柯師兄好像知道了妹妹身死的真相,很生荀師兄的氣。正好他無我圓滿,正要出門遊歷,就要帶小川一同去。」

衛枕流有些訝然:「小川師侄竟也要去?」

「我原本也有些意外。因為比起柯師兄,小川素來同荀師兄更親近些。荀師兄元氣大傷,這半年都在天璇峰養著,小川分明很是掛心。」

師妹沉吟片刻,又道:「但我感覺……小川可能有些回想起來前世的記憶了。」

「柯流霜……」衛枕流不禁沉默了一會兒。他腦海中閃過一些片段,牽扯出一些聯想和感嘆,不得不讓他無言幾許。

只一晃神的功夫,他就對上了師妹的目光。她距離他很近,膚色如雪,眼波瀲灩,含笑看著他。

「師兄,你對柯流霜也很在意麼?」

她顯然是在開玩笑,笑吟吟的很可愛,沒有半分懷疑或者醋意。

見狀,衛枕流心中卻有些失落。

但他沒有表露半分,只說:「我只在意師妹。」

「那柯流霜的事……」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算了,下次再說。」

為何是下次?衛枕流還沒來得及問,就被馮師叔打斷了。

「阿昭,達達和阿拉斯減估計在外面玩瘋了,我去找找他們。廚房裡有溫著的赤豆元宵羹,你記得吃。」馮師叔揮揮手,「枕流,你也別客氣。尤其對阿昭這皮猴子,你想說什麼直說就行。」

不知怎地,衛枕流覺得這身軀佝僂、鬍子花白的真人很有些意味深長。

馮師叔走了,院裡只剩他們。

師妹抬頭問:「你想說什麼?」

衛枕流拋開心頭泛起的些許疑慮,笑道:「今夜……」

「謝!蘊!昭——!!!」

砰砰砰砰!

一個清亮的、很有些氣急敗壞的女聲在門口響起,伴隨著很不客氣的敲門聲。

衛枕流:……

保持微笑。

雖然他有點氣,但還是要保持微笑。

師妹開了門。

一名白衣紅裙、銀紗披帛的美貌女子站在門口,杏仁眼瞪得大大的,臉頰布滿紅暈。

是搖光峰峰主的獨生女,柳清靈。衛枕流和她不熟,但記得她有一段時間變得奇奇怪怪,還喜歡找師妹麻煩,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總是暗搓搓地偷看師妹。

衛枕流看她也沒有惡意,就隨她去了。後來他偶然看見了所謂的《北斗八卦志·情緣專刊》……

他決定繼續放任柳清靈。隨她去吧,挺好的。

「柳師姐有何貴幹?」師妹懶洋洋地問。

衛枕流有點苦惱。他暗暗思忖:他有沒有和師妹說過,她在面對同齡女子時,總顯得有些男孩子氣和過分瀟灑?這樣尤其容易招惹不該招惹的桃花。

果不其然,柳清靈一愣,整個臉都漲紅起來。

「我我我我我……」

她捏著玉簡的手指都在抖。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持兩手展開玉簡,將投映出來的內容貼在師妹面前。

「你!」柳清靈兇巴巴地說,「你為、為什麼要在《八卦志》上刊登專欄採訪?!」

《北斗八卦志》原本只是年輕修士們無聊時的消遣。由一群人聚在一起製作玉簡,記錄一些辰極島上的趣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衍生出了《情緣追蹤》這種奇怪的欄目……

最新一期的受訪者,赫然就是師妹。

如此一來,衛枕流也有些感興趣了。他並不靠近,只偷偷用神識掃了一圈玉簡的內容。

嗯……

沒什麼特別的內容。

劍修有點失望。

柳清靈繼續紅著臉質問:「你……你為什麼要跟編輯部說什麼,『很欣賞情海一粒沙大大的作品,希望她繼續創作』……之類之類的話?!」

「嗯?不能說嗎?但我真的很欣賞情海一粒沙大大的作品,文字細膩、情感飽滿、情節跌宕起伏盪氣迴腸。」師妹雙手交握,一臉沉醉,「啊,我是情海一粒沙大大的忠實追隨者。」

柳清靈呆呆地看著師妹。

漸漸地,她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耳朵上、脖子上。

乃至整個人都變得紅彤彤。

衛枕流無奈,微不可察地嘆口氣。

師妹的聲音聽上去很無辜。但劍修很明白,師妹是故意的——故意逗柳清靈玩。

「情海一粒沙」是個筆名,乃《情緣專刊》上最受追捧的作者。其創作的作品……是關於師妹和他的種種虛構故事。

有時候,衛枕流都忍不住偷偷買一份回來品鑑。

此後他衷心認為,柳清靈的天賦大約全用在了想像和文辭上。

時至如今,島上很多人其實都知道了「情海一粒沙」的身份。只是礙於搖光千金的身份,人人保持默契,並不揭穿。

只有柳清靈還傻傻地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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