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勘得破生死,勘不破情關(2/2)
於是她抬頭對邊上的人說:「我不懷孕。」
衛枕流已經是很熟悉她了,卻還是常常猜不准她奇奇怪怪的想法。不過他也應對得很熟練,只需要笑著說一句「好」便可以。
「我的執念只在師妹,後代之類,有什麼干係?」他又不以為然地點評了節目,「那兩人惺惺作態,看得人不快。」
二人相視一笑,便將這事放過了。
修仙斷塵緣,故而修士不會為俗世禮法束縛,只在乎自己內心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具體表現出來,就顯得他們有時的確一般人更加淡漠,連謝蘊昭也不例外。
她甚至都沒有什麼「找渣爹算帳」的想法。那一筆恩怨是那夫妻兩人的糾纏,她了解了自己的真實身世,也就足夠了。
過了一會兒,人群漸漸散了。有不少人還在說,看《鳳求凰》看得心中悶得很,明日得去看看《新梁祝》樂呵樂呵。
謝蘊昭的心思也就自然而然轉到了花會本身上面。
「師兄。」
「嗯?」
「我托你確認的事,你確認好沒有?」
衛枕流略低下頭,含笑的桃花眼離得近了,其中瀲灩的波光便化作深沉的黑暗,卻只像寧靜的黑夜,而無半點霜刀風劍。
他裝模作樣地問:「師妹說的是哪一樣?我卻是記性不好,給忘了。」
這是師兄式的撒嬌,可謝蘊昭才不理他。她抬起手,沒好氣地戳了一下他的眉心硃砂,說:「我從九千公子那兒探聽好的可能存放兩儀稱的地點,你幫我確認好沒有?」
衛枕流卻還想逗她,便更笑說:「師妹如何知道我有能耐確認?」
他有時候孩子氣來也幼稚得很,和學堂里揪心上人辮子的小男孩兒差不多。
謝蘊昭假惺惺地一笑。
然後果斷地一個頭槌捶了上去。
——砰!
「你一到扶風城就能找故人打聽清楚何家的情況,能耐還不大?少裝了,快點說!」
衛枕流「嘶」了一聲,揉了揉額頭,這才老老實實說:「扶風城有一處上古秘境碎片,入口鑰匙向來由九千家的家主一脈保管,想來兩儀稱作為花會獎品,就存放在了那裡。」
謝蘊昭有些意外。
一是為了兩儀稱的存放地點,二是為了……師兄竟然告訴她了上古秘境碎片這件事?
她心中暗忖一番,也不動聲色,只笑道:「原來如此,那如何進去,師兄可有頭緒?」
「這個麼……我也尚是猜測。」衛枕流沉吟道,「要麼找這一代九千家主要來鑰匙,要麼等到城中願力足夠強盛時,秘境會自動打開一絲縫隙。」
他問:「師妹打聽這個做什麼?」
「那自然是為了不時之需。」謝蘊昭笑眯眯,「如果燕微他們得了頭名,順理成章拿到兩儀稱,自然最好。但如果失手,難不成我還坐以待斃?就是用偷的,或者乾脆同實際的頭名做一番交易,我也要把兩儀稱拿到手。」
事關師父傷勢,她怎麼可能全部寄望比賽本身?
衛枕流聽得一怔,而後一笑,說:「果然是師妹的作風,真像個小無賴。」
「噫,肉麻死了!」
「……師妹。」
「做什麼哩?」
「一般人是不會覺得那句話是誇讚的。」
「咦,原來是這樣麼?」
謝蘊昭正要再笑,卻忽聽有風聲襲來。
「——看招!」
出手乾淨、風聲利落,吆喝得也很漂亮。
可招式里沒有半分殺氣,甚至那突如其來的聲音里還裹挾了一點笑意。
謝蘊昭眉毛一揚,往旁邊退了半步,趁勢下腰躲過這一劍,再一個翻身,順腿將一塊路人扔下的西瓜皮踢了出去。
西瓜皮精準地滑向了襲擊者的方向!
西瓜皮精準地來到了襲擊者的腳下!
西瓜皮精準地讓襲擊者踩上了!
漂亮——襲擊者中招了!她踩上了西瓜皮,滑倒了,成功地摔了一跤!
謝蘊昭叉腰站在原地,淡定地一拂長發:「是的,我就是永遠的勝利者,請稱呼我為永不失敗的小謝。」
偷襲失敗還摔了個大跟頭的姑娘齜牙咧嘴地站了起來。
「謝師叔,你怎麼一點不留手啊?」她撒嬌道,「我還想讓謝師叔瞧瞧我新學的劍招呢!」
站在謝蘊昭眼前的是個十六七模樣的少女。她膚色雪白、嬌憨美麗,琥珀色的眼睛和高而窄的鼻樑令她帶上了幾分異域風情。
她拿著一把青鋒劍,身著淺金色的舞者衣褲,腳踝上還有一個金色的鈴鐺圈。
謝蘊昭愣了半天,撓了撓臉頰,訥訥道:「美人你誰?」
少女愣了愣,立即鼓起了臉頰。
「謝師叔——!!」她撲過來,大聲說,「我是小川,是佘小川啊——謝——師——叔——!!」
「……別叫了別叫了,耳朵要聾了。」謝蘊昭艱難地捂著耳朵,難以置信地打量對方,「你是……小川?!」
「怎麼可能,小川出門遊歷才三個月,怎麼可能突然長這麼大?又不是吃了激素的肉雞……當我沒說最後一句。」
「不是肉雞,是肉蛇。」姑娘認真地辯解一句,又疑惑道,「肉蛇……就是長了肉的七彩羽蛇對嗎?」
佘小川曾經是名為「柯流霜」的人類,現在則是妖修,出自七彩羽蛇這一稀有的種族,是世上最後一隻羽蛇。謝蘊昭三年前認識她的時候,她只是十二三歲的模樣,在隨後這三年裡也一直保持著這相貌不變。
平京之變後,她好像想起來了一些前世作為柯流霜的事情,一直躲著荀師兄,前段時間更是乾脆跟著兄長柯十二出門遊歷了。
但再怎麼遊歷……小姑娘也不會三個月里忽然變成大姑娘吧?
謝蘊昭對小川向來是多操一份心。她拉著人家還想再多嘮叨幾句,卻被師兄按住了頭頂,又拉回去了他身邊。
「師妹別鬧。妖類便是這樣的種族,會在幼年期停留較長的時間,等力量積累足夠,才會進入下一個生長階段。」
他溫聲說一句,又去看佘小川,目光中隱藏著一點古怪的神識,隱約還有些見到熟人的感嘆。
這才有了幾分那個名滿魔域的柯流霜的模樣啊……
他心中不免多了一絲憂慮。
然而此時的佘小川仍舊是笑得傻乎乎的傻白甜姑娘。
「是啊,我已經是和光境圓滿的修士啦,謝師叔我是不是很厲害?」她要是條小狗,一定翹起了尾巴,說不定還會和阿拉斯減一樣圍著謝蘊昭轉個不停。
「和光境圓滿了?不錯不錯,不愧是七彩羽蛇中的天才,想來不日就要突破到無我境。」
謝蘊昭對她不吝誇獎,又掙脫了師兄的手,一下下地摸佘小川的頭——反正孩子長高了也還是比她矮。
佘小川眯起眼,很受用地蹭了蹭她。
「我是同柯師兄一起遊歷到扶風城的。本想去東海外邊的萬法宗看看,卻聽說最近海上天氣不好,要再等一等。」
「謝師叔你剛才看《鳳求凰》沒有哇?我也參加了演出,演那隻嚇到了女主角的蛇的——就是我!」
雖說長大了,可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樣子,好似還是那個瘦弱又活潑的小姑娘。
大約就和荀師兄說的一樣,小川雖然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卻還是決定當一個快樂的佘小川吧。
正說著,一襲紅衣的商依依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她方才在台上一曲動人心,這會兒還要多應付一下痴迷她的觀眾,這才能走到謝蘊昭他們身邊來。她言笑晏晏、從容自若,顯然是長袖善舞的人,應付眼前的局面手到擒來。
「商前輩!」
佘小川乖巧地打招呼,又說:「謝師叔,商前輩對我很好的,還告訴了我很多萬法宗的事。」
商依依道:「妖族示弱,互相幫襯才對。」
又道:「謝道友聽了一曲《鳳求凰》,不知有何感觸?」
謝蘊昭如實道:「和旁邊的觀眾差不多的感受。」
商依依聽了卻並不意外,反而瞭然一笑:「謝道友的反應果然同公子說得差不多。」
「……差不多?」她怔了怔。
「公子言道,謝道友十分不必將這些陳年舊事掛在心上。他只是覺得謝道友理應知曉真相,無意讓謝道友背負什麼。」
她說著,忽然沖謝蘊昭眨了眨眼:「公子一直是個體貼的性子,我可是很羨慕謝道友呢。不說公子,還有衛道友,就是小川這孩子也成天說些『謝師叔可好了』之類的話,你瞧,說不得就是她心心念念,才連模樣都和謝道友有些相似?」
「小川和我?」謝蘊昭有些驚奇,「長得像麼?」
她仔細去看小妖修。
佘小川正不好意思地抗議,說自己並未刻意照著謝師叔的模樣化形,她就是自然而然成了這個樣子的。
她看了半天,還是一旁的師兄拉著她,換了個角度,說:「師妹,佘師侄的側臉同你有些相似,正面看的話,眉眼卻是不像的。」
「……啊對,好像是。」謝蘊昭看出來了,就去促狹地逗小川,「原來小川這麼喜歡我啊。」
小妖修紅了臉,再次深吸一口氣。
在眾人微變的臉色中,她以一種令人震撼的音量發出了吶喊:
「謝師叔——你討厭啦——!!!」
邊上經過的路人遭了池魚之災,一個個捂著耳朵暈暈乎乎。
唯有佘小川渾然不覺,繼續高高興興地敘舊:「對了謝師叔,你猜我在扶風城還遇見了誰?」
「——我還遇見了溯長老呢!」
溯流光。
妖修,北斗仙宗的客卿長老。
也是某位少魔君的閒來一子。
衛枕流笑容依舊,眼神卻晦澀起來。
……
十天後。
距離瑤台花會開幕還有七天。
「……謝道友!」
商依依匆匆到來,罕見地露出了焦急之色。
她身邊跟著許久不見的柯十二,這人更是又急又怒。
「衛師兄,謝師妹!」
他沉著臉。
「妹妹……小川她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