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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見鍾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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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之外,扶風城中。

「小心——!」

陳楚楚撲上去,將海魔口下的小孩子抱住,連帶自己也滾到了一邊。

她的琴被拋在半空,很有靈性地飛了過來,還狠狠砸了海魔的頭。

「謝、多謝仙長……!」

孩子的父母接過放聲大哭的小孩,驚恐不安地看著四周不斷分裂產生的海魔。

雖然海邊高台不斷傳來鎮魔歌,但扶風城實在太大,這些怪物分裂的速度也實在太快了。陳楚楚抱著琴,也用力扇飛了幾隻海魔。

怎麼辦?

陳楚楚竭力保持冷靜。

海上風浪不斷,燕微他們都在海邊攔截海浪。而她修為不足以抵抗風浪,便在城中對抗海魔,儘量保護凡人的安危。

但海魔來自上古,成群結隊、難以對付,陳楚楚身上很快就掛了彩。

她不時撥動琴弦,以樂音擊殺海魔。她已經吞下了不知道多少靈丹,但飛速消耗的靈力仍舊讓身體漸漸變得疲憊。

「堅持……我是北斗的修士,要保護凡人……」

她已經披上了北斗的法袍,胸口的「北斗天璣」這四個字從未像現在這樣沉重。

那些被清除了魔氣的海怪,殺了之後不會再分裂,但對於魔氣殘留的海怪——它們仍然會源源不斷地生產出新的敵人。

怎麼辦,鎮魔歌只有一首……一首?

她躲在琴後,撥響琴弦,當音波擊飛一大片海魔時,她閉上眼,仔細聆聽淹沒在嘈雜之中的細弱歌曲——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

陳楚楚是樂修,但是……她是無奈之下才選的樂修這條路,因為門中的師兄師姐說她能激發聲音的特殊力量。

然而她本人對琴曲既無興趣,也無天賦,連入門的《鷗鷺忘機》都練習了很久才能順利彈出。

即便練了好幾年,現在她也能勉強為戲台上的節目配一些音樂,可她的水平實在非常平庸,勉強可聽而已。

鎮魔歌她是第一次聽,甚至還因為距離和環境,琴聲與歌聲都斷斷續續聽得不是很清楚。以她的水平,想立刻彈奏出來……真的可能嗎?

——嗚嗚嗚,阿姐,阿姐你在哪裡……

——救命,救命,我弟弟被海魔咬傷了……

陳楚楚一直都是甘於平凡的修士,之所以努力修行,也只是因為不想被好友拋下太遠。

她是世家的庶女,雖然小時候被欺負,但總是衣食無憂、日子太平。後來進了北斗仙宗,因為有同門的幫助,她也並未真的吃過什麼苦頭。

她一直都只需要考慮自己的修為、自己的友情、自己的愛好,還有自己的暗戀……全部都是自己。

她是第一次置身於無邊的慌亂和血腥氣里,周圍沒人有餘力來幫她,反而她現在是別人的依靠。

現在她多希望自己以前能更努力、更強大,成為強大的修士,那她就可以跟著阿昭他們去救小川,或者現在也就不會左右支絀,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被海怪撕咬,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暗自祈禱援兵前來。

如果是阿昭在這裡,她會怎麼做?如果是燕微在這裡,她會怎麼做?

總是無憂無慮、開開心心的女修,這一刻低下頭,繃緊了面頰、咬住了嘴唇。

然後,她抬起頭,眼裡第一次亮起了火光。

「都往我身後來——!」

她抱著琴,沖了出去;琴上七弦忽然暴長,化為七根長而堅韌、銀蛇一般的線,陡然朝四下的海魔射了過去!

嗡——嗡嗡嗡——!

琴弦不斷幻化,從七根變成了二十根、三十根……直到上百根。它們刺穿海魔,瞬間將怪物們的肢體崩碎成為血肉飛濺的一塊爛肉。

同時,以這些海魔的軀體為琴柱,無數琴弦繃直在半空,交織成無數琴面!

陳楚楚仰著頭。她髮髻已散,滿身血污,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兇狠。

師長的教導在她心中迴蕩。

——楚楚,不要因為缺乏樂音天賦而沮喪。真正的樂修,力量並非來自音樂的美妙,而是來自你對聲音的理解。

——你想用聲音傳達什麼,想用聲音聯繫什麼,通過聲音怎樣理解世界……這才是樂修的本質。

——你是一個熱情的、相信與人為善、願意用語言和聲音與世界溝通的人。毫無疑問,你具備樂修的天賦。

——如果有一天,你即便無法復刻每一個音符,卻依舊能理解並傳達與那一首樂曲相同的意願,你才真正登堂入室,觸及了樂修的大道門檻。

真正的樂修……

她抬頭看著夜空。無數海魔在琴弦組成的網中躍動。它們想繞過這一道阻礙,去食用她背後普通人的血肉。

陳楚楚伸出雙手,懸空在身前——這是彈琴的起手式。

然後——用力撥響!

即使不能復刻每一個音符,只要能真正理解、傳達那一首樂曲的含義……

扶風城的無數燈光照亮了無數人,也照亮了無數兇惡的海魔。

有修士在房屋間縱橫,每一個都帶了血,氣喘吁吁也要努力抵抗。

女修輕輕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味和海中腥味的空氣。

她的耳邊繚繞著隱約的歌聲。

她開啟嘴唇,手指同時按下琴弦。

——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

嗡——嗡嗡——

上百根琴弦在震動,被它們串聯的海魔屍體也在震動。

女修開始唱:

「操余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

錚、錚錚……

她的手下有琴音傳出。

這些音符與空中的樂曲不能完全重合,技巧更是有若雲泥之別。如果鎮魔歌真的和某人看見的說明一樣,是必須準確才能起效的音樂,那這一首拙劣的複製品,無疑什麼用都沒有。

可她要試試。她必須試試。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

她重複唱著這一句,不斷試著把握那一絲樂曲中游移的真意。

陳楚楚有一個好友,她的名字就是明亮的意思。她也有太陽一樣耀眼的天賦和性格,能揮日出之劍、用日月劍法,蕩平世間一切不平事。

她是太陽一樣的人,經過的地方就像破曉日出的東方。

大多數人都很平凡,無法做到她能做到的事。比如陳楚楚。

但是……

但是,每一個平凡的人的心中,也會有一輪太陽想要升起啊!

剎那間,空中迴蕩的樂音,與地面這一首無琴之琴奏出的樂曲——重合了!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

錚——

清靜的力量乘著音符,朝四面八方飛翔而去;它們所到之處,黑氣無不蒸發殆盡!

陳楚楚聽見身後的歡呼聲。

她克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並且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琴弦忽然消失;一架七弦琴砸落在她面前。

「呼、呼……」她不斷喘著氣,卻快要連補充靈丹的力氣都沒有了。

畢竟……她只是一個和光境中階的弟子,也並沒有太出眾的靈力積累或神識支撐。她已經竭盡全力了。

城中的海怪還沒有消滅。在她略有些模糊的視野里,遠處已經有討人厭的黑影沖了過來,伴隨著噁心的腥臭味。

「快跑……去其他修士附近!」她勉強想站起身,沖身後的人們喊道。

不過……並不需要她說,人們早就跑去了更加安全的地方。現在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和她的琴一起面對來襲的怪物。

陳楚楚愣了愣。她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傷心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果然如此啊」的啼笑皆非之感。

「扶風城還是這麼現實……還是我記憶中的故鄉。」她喃喃說道,掙扎著抱起七弦琴,準備再拼命搏一把。

「所以我一直都更喜歡北斗……要不是燕微,其實我根本不想回來……」

海魔撲了上來。她已經能看到它們口中尖利的牙齒。

——唰啦!

鮮血「滴答滴答」,不住流了下來。

……從一個人的劍身上,不斷流了下來。

被他所斬斷的海魔明明身具魔氣,卻沒有分裂,而是就那麼消亡了。

陳楚楚呆呆地注視著這一幕,也注視著那個人的背影。

他一劍幾乎削去半條街道。劍氣所到之處,儘是怪物被劈成兩半的屍體。

「是我來晚了……!我在城外接應師門來援的人,沒能及時趕到。」

他轉過身,半跪在她面前,急忙伸手來扶。

陳楚楚呆呆地看著他的臉。這個人有很長的頭髮,發尾卻總是發枯;瘦得臉頰都有些凹陷,總是咳嗽不斷,說話做事卻都溫和穩重,像一罐熬好的藥,散發著清苦又莊重的味道。

她不答話,他就更急了,往她嘴裡塞了靈丹不說,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確定道:「楚楚?」

楚楚這才恍然,開口卻是一句:「這一次你總算沒有戴面具了。」

他眉眼一怔,忽然微微笑了,很溫柔地說:「還是被你看出來了啊。」

只是這一句而已,卻讓她忽然鼻腔發酸。

也許是靈力耗盡、體力不支讓她腦袋也壞了,壞到發熱冒煙,所以她才會不管不顧地往前一撲,抱著他單薄的身軀,帶著哭腔喊道:「你要是不喜歡我,就不要只戴個面具就跑過來,還說什麼『多笑笑』啊!」

「對不起……」

「不要一直陪我練琴,聽我說那些無聊的瑣事,也不要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安慰我,更不要給我買禮物啊!」

「對不……」

「執風院使!」

陳楚楚猛地抬起頭。她抓著這個人的衣襟,用一種有生以來最兇狠的表情,盯著他怔然的面容,怒道:「我可不是戲台上那些深情執著的人物,我只是個普通的修士,不會把喜歡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是你病死了,戰死了,隨便怎麼樣死了,我只會傷心一會兒,然後就忘掉你,繼續往前走!」

「所以,所以……」

她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執風伸出手,用力將她抱在了懷中。他的臉緊緊貼在她耳邊,呼吸也清晰可聞。

「楚楚,我心悅你,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道侶。」

他的語氣很生澀,似乎從來沒有說出過這樣的話。但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得灼燙。

她怔愣在他懷裡。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他沉默了片刻。

這不是猶豫或不確定,而是一點赧然。

「我……」他咳了幾聲,卻仍牢牢抱著她,沒有放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第一次……三年前?我記得當時是阿昭的跳崖比賽,你去監督,可你怎麼會記得我?」陳楚楚茫然不已,「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弟子,當時甚至才第二境。」

「普通就很好。普通、單純、每天都無憂無慮地笑著……這樣就很好。」

執風低低笑了幾聲,又有些緊張地問:「楚楚?你……願意與我結為道侶嗎?」

她抬起手,按住他的頭。他的長髮觸感和她想的一樣,是有些像乾草,是病弱的象徵。

她說:「如果你下一刻就咳嗽吐血死去,那也要在我身邊。」

「因為我想我也是……對你一見鍾情。」

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已經是高高在上的戒律堂院使之首,而她只是還沒畢業的小弟子。那一次比賽的主角甚至都不是她。

她明明該藏在好友的光輝背後,是一個比岩石好一些的背景板。那時就算她注意到了這個人,可從沒有太多的念想。她知道那是痴心妄想。

「執風院使……執風。」

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的耳邊也有些濕意——是他嗎?可他有可能落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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