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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個奇怪的老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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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她平時總跟達達開玩笑,讓她交伙食費。看,報應來了。

「啊,這個……」她乾笑一陣,試圖轉移話題,「前輩您先進來坐坐,您要不要嘗一碗餛飩?」

然後吃完了請您趕緊回家啊前輩。

雖然這位前輩似乎是個好人,但也不能見個好人就往家裡領啊。

謝蘊昭悄悄瞪一眼鴨子,換來一個疑惑的小眼神。

……唉,算了。

老人安之若素:「甚好。」

說罷,便抱著鴨子走進院中,無師自通地在石桌邊坐好,等待開飯。

微夢洞府沒有其他人在,師父應當遛狗去了。

謝蘊昭認命地走向廚房,卻又有點疑惑:「奇怪,我是不是和老頭子特別有緣?前輩,師父,平京里的郭真人也算吧……這一定是錯覺。」

廚房裡的餛飩是現成的,昨天才包好,有蘑菇素餡和蝦仁餡的。謝蘊昭熟練地起了火,挑了兩種餡兒各二十五隻,等水沸後倒了下去。

很快,餛飩麵皮變得晶瑩剔透,裹著飽滿的內餡,在沸水中上下浮動,透出濃郁香味。

院中的鴨子吧唧著嘴,就差流口水了。

老人也深深吸了一口空氣,再悠悠嘆道:「人間的滋味……果然是個好地方。」

謝蘊昭端了三碗餛飩出來。老人和達達各二十隻,她要十隻。

湯里撒了紫菜、蛋皮和蔥花,令餛飩的香氣變得更加有層次感。

老人先吹了一口氣,喝了一口湯,長長地感嘆了一聲後,才拿起勺子舀了個餛飩,咬開麵皮。

「……好吃。」他嘆道,「紅塵有真意,煙火濯道心。小友,你師父的道心洗鍊,看來已是卓有成效。」

「前輩過獎了,家師就是一個快樂的老頭子……等等,道心洗鍊?」謝蘊昭動作一頓,「前輩這是何意?」

老人再吃了一口餛飩,悠然道:「就是洗鍊道心的意思。」

「仙門清修,遠遁山林、不見紅塵,固然能接近自然,久而久之卻也失之平衡。須知自然無情而人心有情,一味克制自我、仿效天地,反而違背了『自然』真意。」

他指了指煙氣裊裊的廚房,又指了指院外的靈谷、蔬果。

「在仙門中搬來紅塵,於清寂中體悟熱鬧,這才能真正返璞歸真,把握人心與自然之間那一點微妙的平衡。」

老人肅容道:「因此老夫說,小友的師父道心有成,甚好。待時機一到,便是龍游大海、鵬翔萬里,成就不可限量。」

謝蘊昭聽住了。

她心中一時澎湃,片刻後卻又黯然。她苦笑一聲:「可光有道心……如果師父沒有受傷就好了。」

據說師父也曾是天資絕倫、驚艷眾生的修士,但三十年前他不知何故身受重傷,丹田識海幾乎被毀滅殆盡,只勉強維持境界不跌,修為卻所剩無幾,此生再難寸進。

「受傷?」

「——阿昭,枕流找你。」

「歐嗚歐嗚!」

院外風生劍動,有人自雲外落下。言笑之中,還伴有大狗歡樂的叫聲。

「嘶——阿拉斯減,跟你說了多少遍,我的花!!你……」

「師妹……」

院門一開。

院外兩人一狗,院中兩人一鴨。

目光相對。

寂靜無言。

謝蘊昭正咬著一隻蘑菇餡兒的餛飩,含糊道:「師父,師兄,對了這位前輩是……」

師父瞪大了眼,張大了嘴。

師兄也難得失態,定在原處。

只有難以置信的驚呼重疊在一起。

「真……真君?」

謝蘊昭茫然,下意識舉起餛飩:「真菌?啊,你們也想吃蘑菇餡的餛飩嗎?」

四下一片安靜。

只有鴨子還在無所顧忌地喝湯,津津有味地吧唧嘴。

老人也很淡定地吃著餛飩,嚴肅道:「老夫是歐陽鋒。」

謝蘊昭嘴角一抽:「不,前輩你不是。」

老人問:「那老夫是誰?」

謝蘊昭沉默片刻,看看手裡的餛飩,在看看門口怔愣的兩人。

她猶豫一下:「那……真菌?蘑菇?」

老人有些驚訝地挑起長長的白眉:「老夫竟然是蘑菇?」

鴨子也震驚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再盯著碗裡的餛飩,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嘎嘎……」

——我……吃了蘑菇?吃了人?吃了人!!

鴨子臉色發青,一頭栽倒在地上,四白眼裡一片悲痛。

——歐嗚!!

阿拉斯減衝過來,圍著達達團團轉,急得跳來跳去。

院門口的師父這才如夢方醒,哭笑不得地奔過來,拍了一下謝蘊昭的腦袋。

「說什麼呢,阿昭!」

他面向老人,深深一禮:「天樞馮延康,拜見沖虛真君。」

北斗仙宗的老祖……其正式的名號就是「沖虛」。

普天之下,唯有太虛修士可稱「真君」。

門中總說「老祖」,以至於多少人都快淡忘了他的名號。

沖虛真君——北斗仙宗唯一的太虛修士,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祖宗,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能修士。

師兄走過來,緩緩道:「師父。」

他神色有些驚訝,有些感嘆,有些疑惑……但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這些複雜的情緒都只像一層淡淡的水汽,虛虛地浮在他面上,掩藏了他眼裡的平靜和毫不在乎。

他站在謝蘊昭身後,看向那位吃得香甜的老人。

「師妹如何與真君……與師父在一起?」

他似乎並不習慣「師父」這個稱呼。

謝蘊昭站起來,不忘放下餛飩碗,再抱起地上的鴨子。她自然也很驚訝,但好像也不那麼驚訝——既然是沖虛真君,那奇奇怪怪的言行都是可以理解的。

她更奇怪為什麼剛才真君表現得那麼嫌棄禁地。

「晚輩謝蘊昭,拜見沖虛真君。」她重新一禮,「方才在海棠谷偶遇真君,發現真君不知何故缺失記憶。多有冒犯,還請真君勿怪。」

「有什麼好怪的。」真君擺擺手,繼續吃餛飩,又不大滿意地皺眉,「這麼說,老夫果真不是歐陽鋒?」

謝蘊昭脖頸一寒。她偷眼瞧過去,發現師父正用「你這皮猴子又幹了什麼」的目光瞪著她。

她乾笑:「哈哈,晚輩都說了,前輩不是歐陽鋒……」

前輩您到底對這個名字多麼執著啊?

真君「哦」了一聲,看著有些遺憾。

但這遺憾並不影響他繼續吃餛飩。

老祖宗吃餛飩,其他三個人只能乖乖站著。

真君有點奇怪地抬頭:「你們不吃?這餛飩很不錯。」

謝蘊昭立即說:「這是我師父做的,師父做飯特別好吃!」

「阿昭……!」

馮延康有些緊張。和徒弟不同,他雖然也是活了近千年的大修士,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知道這位真君是何等驚天地的存在。

傳聞……沖虛真君可是從上古時代走來的大能。

上古,何為上古?須彌山撐起天地,西方佛國念誦日夜,大地上人與妖共存,飛仙的傳說還是真正的歷史。

那是真正的聖人之治。

馮延康敬畏真君,就像任何一個求道者敬畏上古聖賢。

他緊張道:「真君勿怪,我這徒兒頑皮慣了……」

「她很好。」真君終於吃完了餛飩,還喝完了湯,心滿意足放下碗,看一眼馮延康,「你也很好。」

老頭子一滯,不由自主激動起來。

天下任何一個修士被沖虛真君夸一句「很好」,都會如此激動,甚至比他更激動。

然而,這院中的師兄妹或許是例外。

一個笑眯眯地眨眼,打著什麼主意;一個笑容溫煦,眼神平靜,乃至有些無聊。

「那真君,我師父的傷您看是否……」

「——師兄,馮師兄!師兄……!」

微夢洞府的院門沒關。

一個一米五的身影一頭撞了進來,素日冷清的小臉帶著激動的暈紅。

這罕見的激動,在她看見院內情景時……化為了呆滯。

「真……真君?」

燕芳菲愣在原地。

真君嚴肅道:「我是歐陽鋒。」

謝蘊昭捂臉,提醒道:「真君,您是真君。」

真君恍然:「哦對,老夫是沖虛。」

洞明峰主手裡捏著一塊玉簡,懷裡還抱著幾樣藥材,茫然地看著他們。

她恍惚道:「原來果真是做夢麼?我就說,我怎麼會真的配出了能治癒馮師兄傷勢的丹方……」

「治癒師父的丹方?」謝蘊昭心中一跳,「燕師叔……你說真的?師父,師父你聽見了麼?」

洞明峰主燕芳菲是馮真人的師妹,一直以來都很關心師父的傷勢,也在竭力研究治療方法。算來,馮真人受傷三十年,她也就琢磨了三十年。

作為煉丹宗師,她說能治癒,幾乎就是百分百能治癒。

馮延康有些回不過神。他心裡是認定自己恢復不了的,也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現在忽然聽到這個消息,根本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燕芳菲好歹也是玄德境的大修士。她晃晃腦袋,又多看了真君幾眼,恭恭敬敬一行禮:「我失態了,請真君諒解。」

她定下心神,對謝蘊昭等人說:「我找到了一味失傳的上古丹方,名曰『混元兩儀補天丹』,其中一些滅絕的上古靈草我都能想辦法替代。可是……」

她蹙眉道:「最關鍵的一味『混元兩儀凝露』,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來這裡,本來是想讓阿昭你們一起查一查……」

她偷眼看向真君。

說不定這位活得很久的老祖宗知道什麼?

「混元兩儀凝露……」

真君閉目思索良久。

「哦……那個啊。」他說,「我記得是要用『兩儀稱』才能提取吧?」

「……兩儀稱?」眾人一時不解,異口同聲,「還請真君賜教。」

真君卻很奇怪地看著謝蘊昭,說:「你有太阿劍,卻不知道兩儀稱?」

謝蘊昭不解:「太阿劍與兩儀稱有什麼關係麼?」

「自然有,它們都是……」

真君突然沉默了。半晌,他捋捋鬍鬚,嚴肅道:「老夫忘了。兩儀稱是什麼東西?它好像應該在南方吧?」

其他人:……

謝蘊昭偷偷問師兄:「師兄,真君他一直不教你,是不是因為他忘記你是他徒弟了?」

衛枕流也有些茫然,不確定道:「不……知道?也許?」

洞明峰主已經在翻自己的乾坤袋:「讓我看看治療失憶的丹藥有……」

一片糾結中,唯有真君十分淡然。他彎腰摸了摸大狗的頭,和大狗湛藍的雙眼對視片刻。

「你也很好。」他輕聲道,「有天犬之煞,而無天犬之怨。須記得固守本心,你也可走出自己的大道。」

「歐嗚?」

阿拉斯減歪著頭,奇怪地看著這個白鬍子老人家。它聽不大懂,卻不妨礙它喜歡這個人身上的氣息,並且高興得搖尾巴。

謝蘊昭眼巴巴地看著真君,卻只看見真君和她家的大狗玩得十分開心。

「師妹。」

她被人拍了拍頭。那動作十分輕柔溫暖。

衛枕流說:「無礙,我陪你一起尋找兩儀稱。既然存在,總能找出來。」

謝蘊昭原本心裡是有點生他氣的——誰讓他只叫她「想清楚」,卻不肯說更多?

但現在看他溫言軟語,笑時眼裡有溫度,她又心軟起來。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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