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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你要背棄天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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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徒兒:師父,今天我不回來吃晚飯了。]

午後來了些雲,將陽光遮沒了。

老馮站在田邊,一手拄著鋤頭,一手端著通訊玉簡,看著徒弟傳回來的訊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半晌,他磨了磨牙。

白鬍子的真君抱著一堆蔬菜走過來,試圖伸著脖子看看玉簡上的信息,被老馮躲開了。

真君立刻沉下臉,強調:「我是真君。」

老馮揣回玉簡,嚴肅道:「不,你是歐陽鋒。」

真君:……

白鬍子老人嘗試悄悄捏一個法訣,比如偷偷把玉簡搶過來……

老馮警惕地退後一步,滿臉皺紋緊張成了曬好的老橘皮:「真君,請您老人家自重。」

鴨子和狗都玩累了,趴在一邊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再顧自嘀咕一些只有動物才能聽懂的交流。

老馮拄著鋤頭,看了一眼主峰高處。壁立千仞、濃霧重雲,九分堂和勝寒府都不見蹤影。他嘆了口氣,覺得有些欣慰,卻又挺惆悵,很想把衛枕流那小子打一頓。

真君挑了一根脆嫩的小黃瓜,慢悠悠地開始啃,邊啃邊說:「凡世成親要三媒六聘,不獨為了禮節莊重,也能讓親眷緩解憂愁不舍之情。」

老馮沒吭聲。雖然對方是真君,但他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最後只能自嘲地笑笑,搖頭嘆道:「真是老了。本以為早已斬斷塵緣,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會為一點小事而唏噓。」

「修士不類凡人,沒有嫁娶一說,阿昭又不會拋下你。」真君安慰道。

「修士求道,不就為個自由灑脫,她高興不就好?也沒什麼拋下不拋下的。」老馮更不自在了,嘟噥道。

說是這麼說,但在老馮看來,衛枕流那小子根本是仗著點凡塵交情,和一點差不多的姿色、天賦,就輕易拐走了他的乖徒兒。那小子除了多多送點身外之物,還為追求乖徒兒而做了什麼嗎?

不管衛枕流有沒有,在老馮心裡,那都還遠遠不夠追走他的乖徒兒。

老馮思來想去,怎麼都不稱意。但他嘴上還是說:「唉,阿昭樂意就好。我這麼個樣子……可已經麻煩了阿昭太多。沒點師父的樣子,總不能再作凡人的忸怩情態,任意干涉她的選擇。」

白鬍子真君笑呵呵的,捋著鬍子:「人之常情,有什麼凡人、修士的區別?自然悲喜,坦然視之;避而不談,反生魔障。馮道友,你在這裡耕種三十年,連這一點都還沒悟透嗎?」

馮真人一怔。

好似一點明光照入黑雲,點亮了什麼關鍵的東西。他嘗試去思索,卻只覺那點亮光恍如蒼茫大海中的細小游魚,滑來滑去,都只見其影而不得其貌。

修士,凡人,情感自然而無區別……

他想著想著,神色漸漸沉凝下去。

馮真人竟然就那麼拄著鋤頭、立在田邊,神遊天外而入定了。

「嘎?」

「歐嗚?」

達達和減減察覺不對,剛想跑過去,卻被白鬍子真君的廣袖兜了起來。

「這是頓悟。若能悟透,就是道心大成。你們兩個小東西,就莫去打擾馮道友了。」

真君一手抱著兩隻毛茸茸,一手摟著大堆蔬菜,大步走入微夢洞府,蒼老卻紅潤的面容還是那麼笑呵呵的。

天空中,濃雲隨長風而去。暖陽冒頭,光耀辰極。

頭髮花白、身體佝僂的老人靜靜地站在田邊。

隱約地,有淡紫的煙氣在他發灰的眼瞳中閃爍。

……

馮延康一入定,就一直站到了晚上。

直到疏星淡月懶懶妝點天空,他仍舊沉浸在那一絲玄妙的感悟當中。

是夜。

真君搬了把搖搖椅,坐在小院門口,悠閒地看著天空。他有一雙灰色的眼睛,清澈深邃,如拋卻一切無用顏色的星雲。

鴨子趴在他懷裡,睡得口水滴答;大狗臥在他腳邊,也吹起了一個鼻涕泡。

當微風經過、鶴氅抖動時,微夢洞府里外的一切都寧靜如常。鴨子沒有醒來,狗也沒有抬頭,外面入定的老人也依舊在以神思溝通天地,未曾注意四周。

只有真君注意到了。

但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依舊沒有動作。

「老怪物。」

夜色之中,走出一名俊美的青年。他長發隨意披散,身穿霧灰道袍,罩一件華麗鶴氅,赤足踏在冬日的石板上,肌膚溫潤生光。

掌門素來是笑著的,帶點懶洋洋的戲謔,又帶點神秘和意味深長。

但此時,他站在真君身邊,一雙淡青色的、落滿星軌運轉的眼眸中……殊無笑意。

北斗的掌門站在北斗的真君身邊,一起抬頭看向了星空。今夜不算晴朗,連北斗也顯得暗淡;更多星辰的細節被遮掩去,就像被迷霧籠罩的命運。

真君悠悠問:「你是誰?」

掌門和氣地回答:「我是你爸爸。」

真君淡定回道:「我沒有這麼年輕的爸爸,也許你是我孫子。你再好好想一想,是不是這樣?」

掌門冷笑一聲。他心想,我一千年前在平京里當王氏子弟時,都不曾叫過誰「爺爺」,你算老幾?

他說:「別裝傻了。」

「老夫不曾裝傻。」

「老怪物,你究竟想做什麼?三年前阿昭喚醒太阿神劍,你就已然甦醒。我本以為你會靜待『那一位』召喚,但你現在一番動作,又是為了什麼?」

掌門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眉眼如畫,既有工筆細緻,又有水墨氤氳,現在這麼一挑眉,又令他顯得更加生動。

他側目看著真君:「莫非你要背棄『那一位』?」

如果面對的是個春心蕩漾的小姑娘,說不定他只消這麼一笑一看,對方就什麼都說了。

可惜,他面對的是一個老頭。

還是一個管他叫「孫子」的老頭。

這個老頭什麼都沒有回答他。

「老夫是歐陽鋒。」真君只是神在在地說,「你是我孫子,你叫歐陽什麼?『那一位』又是誰?」

掌門無語半晌。

「你還真傻了?」他皺起了眉,試探道,「你還記得自己要做什麼麼?」

真君笑眯眯:「叫一聲『爺爺』,我就告訴你。」

掌門嘴角一抽:「你做夢。」

「做夢……哦,是該睡了。」真君打了個呵欠,「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睡了睡了,做夢去也。」

掌門懶得理他,只問:「你要幫枕流?」

「幫誰不幫誰,豈是你我能定?天意註定罷了。」

真君的神色……似乎稍稍鄭重了一些。他輕輕撫摸懷裡的鴨子,說:「我們能做的……也只是在天意來臨之際,選擇順從或者反抗。」

真君抬起頭。那雙看似平凡、實則清澈又深邃的眼睛,對上了另一雙充滿玄奧的淡青眼眸。

老人淡淡道:「你看似恣肆隨性,實則一生都遵守命運星軌的運轉。天讓你任性,你便任性;天讓你推波助瀾,你便推波助瀾。我問你,你真正的心意究竟是什麼?」

掌門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不懷念嗎?十萬年之前,『那一位』坐鎮須彌山,力壓佛祖、鎮壓願力,天下清明,萬物繁盛……那是真正的聖人之治啊。」

「自須彌山崩,天下秩序崩壞,現在『那一位』正要歸位,難道你能背棄他?」

掌門那淡青色的、總是滿不在乎的眼睛裡,出現了淡淡的恐懼,卻又有一些孺慕之情。這看似矛盾的情緒交織在他面上,令他看上去突然成了一個渴求父母而又害怕父母的孩童。

「當年比現在好嗎?」真君淡淡道。

「這不是廢話?」掌門忽然有些發怒,像一個孩子一直在努力學習,卻被大人告知這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他抬起手,指向星空。

「西邊十萬大山,魔族封印破開在即。」

「大陸凡人聚居,貴賤區別嚴苛,還有人心浮動,暗地與魔族勾連。」

「西方大妖居住海外,對人貴妖賤一事不滿已久,不少魔氣作亂事件背後都有妖族的影子。」

「還有仙!」

掌門再一指天,又一指地:「有凡!」

「魔和人斗,人和人斗,妖和人斗——仙和凡斗!處處紛爭,何如當年萬物清明?」

真君不為所動:「道者反之動。唯有從混亂之中,才能演化秩序。」

掌門神色更冷:「但這些紛爭,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會加劇天地靈氣的消耗。」

「絕地天通……已經十餘萬年了!」

他深吸一口氣。

「通往外界的道路早已關閉,修士飛升成仙的道路也早已斷絕。多少天靈根『意外隕落』,多少修士在臨到頭時渡劫失敗。都說今不如昔,靈氣不如上古繁盛、修士心境不如上古澄明,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天意——是天地為了維持靈氣均衡,而設下的極限!」

掌門直直看著真君。

「如果不恢復聖人之治,你會死,我會死,師弟會死,阿昭會死,枕流會死……所有修士的道路盡頭,都只通向死亡的深淵。」

他問:「你——不怕死嗎?」

真君站起身。

風從海上來,吹滿他的衣袖,吹起他雪白的頭髮、眉毛和長長的鬍鬚。

「老夫——」

風變得更加強勁。

平靜的碧波海上忽然掀起波瀾。

疏星淡月被遮蔽,黑雲中亮起閃電。

「——當然怕死!」

轟——!!

電閃雷鳴。

一瞬間,天地變換,悠然的晴朗化作暴雨如注;海上有風浪,風浪如怒吼。

無數人從修行中驚醒,紛紛看向天空。

而在小小的山丘上,白髮老人張開雙手,好像想要擁抱這個世界。

「但是……老夫更害怕,這個眼前的世界被徹底顛覆。」

傾盆大雨中,老人轉過頭,灰色雙眼銳利如電光。

「如果老夫抹去一幅畫的內容,再重新提筆畫一幅,那副畫還是原本的畫嗎?」

掌門一動不動。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鶴氅落下。

他原本可以施展法術擋去暴雨,但他沒有。他任由大雨灑在他身上。

「我修的是無情道。」他冷然道,「老怪物,你以為我在乎這個世界?你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麼來到世上?」

真君滿身帶著雷電和暴雨,然而他的神情卻平靜至極。

他說:「你為何而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後要往何處去。你的道……究竟在過去,還是在未來?」

掌門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了一眼門外。

微夢洞府的院門敞開著,外面有被暴雨擊打得模模糊糊的山海,有被狂風摧殘的田野。

還有他的師弟……靜靜站立的身影。

過去……和未來。

青年看向天空。所有的星星都被擋住了,就像他忽然失去了窺探命運軌跡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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