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窮人都去哪兒了(1/2)
謝蘊昭走出大門。
夜風中浮著串串燈火,由近而遠,好似能一直延伸到天上。
「見過夫人!」
小院旁邊還有一處單獨的院子,是專門給車駕、僕人用的。陸昂就在這裡照看雙角犀牛;見到謝蘊昭時,他立即挺直了腰,大聲問好。
邊上的雙角犀牛嚼著草料,也跟著哼哼了兩聲。
謝蘊昭對他笑了笑:「你不去修煉麼?」
魔修也和人類修士一樣需要不斷修煉,而且因為資源貧瘠,他們修煉的時間只多不少。
這個深青色頭髮的男人又大聲回答:「回夫人的話,等鼓吃完草我就去!」
他給雙角犀牛起了個名字,叫「鼓」。這種單字的命名方式似是傳自上古。
「陸昂,你年紀輕輕就是神遊境,也可被稱為天才。」謝蘊昭狀似不經意道,「怎麼想到投靠夫君的?」
男人撓撓頭。他的手指拂起鬢髮,露出一道疤痕。
「殿下救了我。」他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神情變得有些陰沉,「我本是東洲柳浪城人士,家裡窮得很,父母早就死在礦坑裡,留我一個人修煉。聽說傳承之戰開啟後,我就去雲英城想碰碰運氣,結果半路被小人陷害,給丟進了大牢,說要處以極刑。」
「我不服氣,就想辦法越獄。結果……」陸昂苦笑一聲,「雲英城的士兵比我想的厲害多了。要不是殿下路過救了我,我恐怕已經被剁成了肉泥。」
「殿下不光救了我,給我傷藥,還告訴我那小人的下落,更借我車駕去追上那小人。我砍了那小人和他同夥,提著刀的時候就發誓,我陸昂這條命就送給殿下了!」
陸昂說得很認真。
謝蘊昭若有所思:「夫君如何知道那人的下落?」
男人滿臉敬服地說:「未卜先知也不奇怪,殿下畢竟是殿下!」
看來已經是千山寂殿下的忠實追隨者了。謝蘊昭失笑,也是,魔族格外慕強,這陸昂本就有投靠皇室、掙出前途之心,又欠了少魔君一個大人情,被收服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至於師兄……或許是覺得陸昂好用,順手收來的吧。
月色下,陸昂轉動脖子,仔仔細細把周圍看了一圈,方才奇怪道:「夫人要出門,不與殿下同行?」
「不跟他同行。」謝蘊昭一撇嘴,「小孩子鬧脾氣,這時候越哄越得寸進尺,就該隨他鬧去。」
獨身一人的陸昂聽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抓關鍵:「可殿下很是看重夫人,肯定不願意夫人離開。」
「你想多了。」謝蘊昭乾笑兩聲,心道那貨腦子壞了、脾氣也彆扭了,雖然偶爾挺可愛,但總體而言還是個陰晴不定、心思比海深的戲精,哪裡會不願意她離開?說不定還自覺終於能放鬆獨處,悠閒快活得很。
他想多了?陸昂納悶,琢磨了一下,自以為恍然大悟:哦,肯定是夫妻鬧彆扭。他老家隔壁的老太婆跟他說過,夫妻小吵是情/趣,外人不能干涉,否則就破壞了人家的感情。
一定是這樣,這一定是殿下和夫人的新花樣。陸昂暗暗點頭,機靈地選擇換一個話題:「夫人要去哪裡,是否需要我趕車?」
「不必,你自去修煉,我隨便轉轉。」謝蘊昭擺擺手。
陸昂就應一聲。他心思直,也沒什麼讀書經歷,現在能清楚地說話、做事,還懂一些人情世故,已經該多多感謝他老家隔壁的鄰居老太婆了。
他說:「也是,我必須得好好修煉。日後等殿下繼位,我還要為殿下效忠,去把人類的地盤搶過來!」
他面上露出了憧憬之色。
卻是讓謝蘊昭眼神微變。
一點被她刻意壓制的擔憂重新浮出水面:師兄現在的狀態,究竟是暫時的、可以治療的,還是……
假如最壞的情況發生,她又該怎麼做?
她心中憂慮,面上不顯,反而一笑,雲淡風輕道:「是,到時還要多仰賴陸昂之力。」
「哪裡哪裡。」陸昂有些不好意思,卻也被誇得很是高興。
「不過,」謝蘊昭話鋒一轉,試探道,「魔族一定要同人類交戰?」
男人略略瞪大了眼,顯出幾分愕然。他不假思索:「夫人這是什麼話?我們魔族這麼多人挨餓受凍,修煉也得豁出命去搶那點兒資源,可聽說外頭人類有吃不完的糧食、穿不完的綢緞,到處都是靈氣、遍地都是靈石,等我們攻打下來他們的地盤,我們也能那樣活著!」
他心中忽然泛出了一絲狐疑。這點懷疑悄悄擴散,令他的眼神也變得古怪起來。
多奇怪,魔族連小孩子都知道,要想人人都過好日子,就要去搶人類的東西,怎麼夫人還問這種問題?
在他眼中,只見這為嫵媚貌美的夫人蹙了蹙眉,以一種十分自然的憂愁姿態,嘆道:「可是聽說人類也很厲害……如果打起來,要打多久,我們魔族又要死多少人?我怕夫君也……」
原來是這樣。
陸昂立即釋然了,暗笑自己太多疑。
「夫人不必擔心,殿下的實力一等一,等殿下得了神墓中的傳承,必定是天下第一的大魔修,人類肯定不是殿下的對手!」陸昂信心十足,又拍拍胸脯,「我也必定用生命保護殿下!」
年輕的夫人便露出感激的笑,又帶著幾分矜持和滿意——魔族的貴族都是這般情態。
她說:「那便好。」
陸昂卻是說上了興頭。
他指著一旁的樹木:「夫人,您看。」
謝蘊昭依言看去。
眠花城的點點燈火落在她眼中,紅色的是燈籠,金色的是大廳中透出的輝煌;蒼白的月光也像被眠花城的豪奢浸染,整個成了迷醉的淡金色。
這些燈光落在栩栩如生的雕刻上,落在整齊堅固的地面,也落在一層層的花草樹木上。
這些花草樹木都是灰白色的,因為十萬大山中從未降臨陽光。
但在如海的燈影里,每一根枝條都在風中翻飛著繽紛的色彩。
原來,這附近的樹木上都系了無數細細的五彩綾羅,處處裝飾,以作繽紛之色。
陸昂抬起手,抓住了一根風中招展的黃色綢條。
面料光潤細膩,邊緣有細細的毛邊,顯然是被撕開的。
「我剛和人打聽過了。」陸昂抓著綢條,感嘆道,「聽說這些都是上好的整匹綢緞,一車車地運到眠花城,再由城裡的絕色美人親手撕成一條條,之後再一一繫到樹上。」
「沒過半年,這些綢條就要更換一次,好讓這些顏色一直這麼鮮艷。」男人用粗糙的指尖輕輕撫摸柔軟細膩的綢緞,憧憬之色更濃,「我就想,等今後殺到人類的地盤上去,我也要帶很多的綾羅綢緞回來,把十萬大山的每一棵樹都拴個遍!」
他說完,又嘿嘿一笑:「挺像大話的,夫人勿怪。」
「怎麼會?」
謝蘊昭穩穩地接住話,安然笑道:「想要過得好是本能,你有這樣的志氣是很好的。」
陸昂道:「多謝夫人誇獎!」
謝蘊昭再點點頭,便邁步離開了小院。
她還能聽見身後的聲音,那是陸昂一邊哼著小調,一邊給雙角犀牛擦背。
想要過得好、想要讓故鄉變得更好,這是很好、很有志氣的想法。
但是……被當成肥羊的那一方,也會本能地激烈反抗。
她不討厭陸昂。
但她也不會忘記邊境上死的百姓和修士,還有那個被她親手埋葬,承諾會帶他的遺骨回鄉的道友。
謝蘊昭希望眼前的局面能通過儘可能和平的方法解決。
但是,假如不行,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拿起長劍,與這片夜色白刃相向。
所以……師兄你要儘快好起來。她想,不然,她就算想辦法把他藥倒了扛回去,搞一出非法囚/禁和虐戀情深,都不能繼續順著少魔君瞎胡鬧。
……
個人心中的心潮起伏、大局中的暗流涌動和波瀾詭譎,對眠花城的慵懶富貴都沒有影響。
至少現在沒有影響。
當謝蘊昭在街上瞎逛時,她遇到了五個勾搭她的美少年、六個沖她拋媚眼的美青年,還有三個來搭話的美貌御姐。
要不是她定力十足,恐怕就要情難自禁點點頭,跟著人家去樓上坐坐了。
眠花城商業發達,不過大半都是綺麗溫柔鄉。不少名貴車駕停在高樓門口,守車的僕人大多是無我境初階修為,連個和光境都少見。
謝蘊昭轉來轉去,發現哪裡都是一派奢靡氣息,似乎這座城市真是富裕到了極點,路邊隨便拎一座房子出來都能稱得上雅致。
和這裡相比,雲英城就是破落戶,而綠髓城更是給人提鞋都不配了。
但謝蘊昭分明記得,師兄曾說,綠髓城才是十萬大山中的常態。
兩邊紅彤彤的燈籠掛了一串又一串,與輕飄飄的紗幔一同起伏飄蕩。風裡還傳來人們的笑語:
——眠花城真是名不虛傳。
——可惜只有一座眠花城!
——且等著,天塹已開,大爺改天就去外頭殺個血流成河,把人修的好東西全搶過來!
便是一陣哄堂大笑,其中又伴隨著嬌笑連連。
謝蘊昭心中冷笑數聲。
沒想到,邊上也有人輕哼一聲,似有不忿。
「總是說去搶去搶……他們過得這麼好,還想去搶,還不如把好東西多分點給窮人,那根本不需要搶誰,窮人就能過得好許多了!」
謝蘊昭看過去,只見轉角陰影處站了個人。
那是個約莫十五歲的男孩,眉清目秀、乾乾淨淨,但身上毫無裝飾,算是謝蘊昭進城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樸素之人。
男孩正專注地瞧著樓上的光,凝神聽著風中的靡靡之音和粗聲談笑,並未注意到謝蘊昭的存在。
「哼,明明自己吃得肥頭大耳,還裝得像赤膽忠心……你是誰!!」
謝蘊昭並未刻意隱藏自己的修為,是以男孩一扭頭就見到了她,唬了一大跳。他戒備地後退一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謝蘊昭。
他正好站在一座石雕像後頭。謝蘊昭叫不出雕像的名字,只知道是一隻很像貔貅的動物。
男孩盯著她,試探性地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看她沒反應,他立刻轉身,拔腿就跑。
他心中慶幸:哼哼,還好他努力修煉,小小年紀已經是和光初階的修為,現在才能逃脫壞人的魔爪……
「小朋友,你跑什麼呀?」
一個輕盈的、笑眯眯的、和善的聲音,在他身後很近的地方響起。
還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後衣領。
男孩感覺渾身上下的寒毛都炸起來了!
高手,完了,是高手!
他僵著脖子,竭力掩飾內心的惶恐,假作鎮定,說:「我沒跑……我就是路過。大人,您放開我吧。」
身後那個女人笑了幾聲,聲音還是和善極了,可說出的話卻很恐怖:「路過?我明明聽見你在誹謗貴人,不知道這種行為夠不夠把你扔進大牢?」
這個女人長得這麼漂亮、聲音這麼好聽,可為什麼說話這麼惡毒!
男孩驚嚇不已。他說的話夠不夠把他送進大牢?夠,當然夠!只消說他「妄議貴族、非議大政」,就足以讓他在牢中被凌遲處死。
他悔恨極了:他做什麼要自找麻煩說那些話呢?
「小朋友,你還有什麼話說?」
笑眯眯的無毒女人,拎著他拽過去,一張漂亮嬌媚的臉蛋湊近了,眼裡都是盈盈笑意,好似全然無害。
男孩咽了咽口水,乾澀道:「我,我錯了……大人您高抬貴手……」
笑眯眯的女人……更加笑眯眯了。她甚至還摸了摸他的頭。
「你這小孩說話還一套套的,挺有意思,跟誰學的?」她問,「眠花城裡可沒有學堂這種東西……嗯,整個十萬大山都很少吧?」
什麼叫「很少」,根本就是沒有。那些給貴族專用的學校又沒他們的事。男孩心中嘀咕。按他的性格,是很想刺幾句的,可現在驚恐覆蓋了他的心臟,讓他也沒什麼刺人的力氣——更沒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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