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海棠花濃(1/2)
穠麗正宜新著雨,嬌嬈全在欲開時。
海棠谷在辰極島北側,靠近玉衡峰。在隆起的山間巧妙地凹下一點山谷,將明媚陽光灑入,一年年就化為了新綠嬌紅。
謝蘊昭以往從這裡經過,卻從沒在海棠花開欲燃時踏入。她落在谷口時,正一陣清風拂過,送來幾點緋紅。
山谷不大,卻被遍開的海棠花樹造成了天然的迷宮。鳥鳴藏在花枝背後,有一種「咕——咕——」的聲音不知道是哪種鳥。
不僅有紅的海棠,還有粉白的;枝幹有的妖嬈,有的清雅,橫斜如舞,用累累花瓣變成一場看不清的夢。
花林里沒有石桌或者石凳,更沒有人影。唯有鳥蟲鳴叫和山林風聲,卻更襯托出谷中的幽靜。謝蘊昭想了想,沒有出聲,只邁開步伐,慢悠悠地在林中穿梭。
不多時,她鼻尖微微一動。夾在淡淡花草香氣中的,是一股帶著寒意的酒香。
繞過前面亭亭玉立的新樹,接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株異常高大的古木。深棕的樹幹隱隱有玉的質地,半嵌在山谷崖壁上,將層層疊疊的繁花傾灑為凝固的霞雲,比谷中任何一棵海棠花都更絢麗奪目。
花雲下有石桌和石凳。石料粗糙,截面嶄新,旁邊還有凹進去一大塊的崖壁,無聲地控訴著某人的暴行。
那位「某人」就趴在石桌面上,一動不動,只有呼吸起伏。月白法袍垂落如雲,襯得滿背長發愈發烏黑柔亮。簡直可以打洗髮水GG了。
一隻酒壺扔在地面,眼看是喝完了。
謝蘊昭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微微彎腰。她自己的影子擋住了陽光,在他閉目沉睡的臉上投下一道光與影的分界線——正落在他眉心的紅痕上。沒有了陽光,他的臉白得過分;烏黑的長眉微微擰著,嘴唇也抿得很緊。即便閉著眼,眉目也是俊麗的,尤其是長長的、羽絲般的睫毛。
真睡著了?
謝蘊昭摩拳擦掌,悄悄憋住一口氣,氣沉丹田——
「哇……」
他睜開了眼。
謝蘊昭一聲「哇」還沒能揚起到調上,被他睜眼一看,就直接從半空跌落得粉碎,沒了後文。
沒嚇成。謝蘊昭有點悻悻,眯了眼瞧他,陰陽怪氣:「醒了?給你十秒鐘,有沒有什麼話講?」
剛剛醒來的青年眼中似還留著一絲迷惘。他略略支起身,眉毛依舊擰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就好像在仔細辨認一個陌生人——或者一個許久未見以至於分不清真假的幻影。
他低低說:「師妹。」
笑意忽如春花明麗,肆意綻放。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面頰——但手掌又分明和肌膚隔了一層,不曾真正落下。只有幾縷髮絲觸碰到了他的指尖。
「少來懷柔或者撒嬌。」謝蘊昭抓著他的手腕拉下去,哼笑幾聲,「忙?脫不開身?天樞閉關?你還真是挺忙的,在海棠谷里逍遙自在,喝酒喝到睡著了。」
他垂眸看了看她的手。屬於女性的纖細卻飽滿的手指,穩穩地扣在他的手腕上;持續的溫暖。
「五年前的梅花和新雪釀造的冷香酒,近來才啟封。口感綿軟,冷香撲鼻,轉日我給師妹送去。」他含著笑,輕輕拉下她的手,很溫柔地說,「你才和光,正是努力修行的時候。去吧。」
這人出什麼毛病了?謝蘊昭感到匪夷所思,但她可不打算由著他發些奇奇怪怪的瘋。
所以她只是冷笑一聲,後退兩步,右手一翻便握住一把火紅長劍:「說的是。天樞謝蘊昭,法修,特向天樞劍修衛枕流請教!」
衛枕流一怔,卻見金紅流光划過,驚起一陣花雨紛紛。劍光和花雨背後,是她含了薄怒的面容;但那一絲怒氣卻像潤澤的雨霧,反而化開了她藏在眉目間的艷色——清艷絕倫、不可方物。
劍修側身避過。七星龍淵不出,他行止間也仍有高妙劍意;早聽說他已經修到人劍合一的境界,看來確有其事。
「躲什麼?儘管出招就是。」
兩道白影,一道劍光,還有被劍風捲起灑了漫天的花雨;一道接一道的攻擊,無數氣流涌動,聚合間隱然引動日光。
海棠谷中的溫度悄悄增加了一些,本就燦爛的陽光更是耀眼無匹。
衛枕流側開避過一劍,真心實意夸道:「看來過不了多久,師妹就能初步掌握日月劍法。」
「想必師兄是在反諷。」他的師妹微微笑著,眼眸卻比霞光更明亮,「否則,為何連飛劍都不用?師兄心裡,原來一直暗暗瞧不起我麼?」
青年面色微沉,不假思索:「我何曾……」
「那就出劍!」
嗡——
劍光分化,一為二,二為三,三為九。轉眼之間,她竟然已經又將劍法更往前推了一步!
當!
金光生出,伴有隱約龍鳴;七星閃爍間,一道燦爛無雙的劍光橫掃而過,剎那將九道火紅劍光都逼退一丈遠的距離。
衛枕流反手執劍,面上笑意不再,而變成了一種十分奇異的神情。他站在原地,淡淡說:「師妹,你最好還是現在速速離去。」
見他像是終於動怒,謝蘊昭反而燦爛一笑,也不多說,右手一招拿回飛劍,左手雙指併攏沿著劍身一捋——
無數海棠花木忽地暴漲,猛地朝劍修攻去!
劍修臉色益發地陰沉。他不閃不躲,執劍一點;銳利金氣破開條條青木,將一眾花蕾打得零落委頓,好似是他心中那點發不出來的悶火。
但沒想到,下一刻——一朵朵艷麗火焰沿著木枝攀升而來,好像樹木開出一樹火焰之花。劍修隨手點出的一縷金氣被火焰吞沒,熔為點點金光。
衛枕流看一眼,神色越發緊繃,像著力壓制著什麼,只淡淡道:「做得好。」
第一招用木系攻擊,是為引出金系劍氣,因為金克木;但木法只是佯攻,只待金氣一出,就用火法克制。假如二人同為和光境界,也許她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然而……
衛枕流左手執劍,右手指尖一點;幾道涓涓細流迎上去,看似脆弱不堪一擊,卻施施然地纏繞住燃燒的花木。不過片刻,就讓烈烈燃燒的火焰黯淡下去。
噠——
這是足尖點在木頭上的聲音。
在水流纏上火木的剎那,女修已經一踏樹幹飄飛而來,徑直一劍劈下!
「孩子犯病老不好,多半是欠揍欠的。」謝蘊昭臉上笑眯眯,「衛枕流,今天不是我把你揍一頓,就是你把我揍一頓,沒有第三個結果!」
劍刃相擊的剎那,他在琅然脆響中抬頭,眼中的陰影像鳥的影子掠過。
「師妹,你為什麼生氣?」
聲音中好像壓著什麼東西——什麼情緒。
「這話問得奇怪。要是我無緣無故不理你,找藉口躲著你,還一副什麼都不說的憋悶樣子,你難道不生氣?」
劍刃滑動,水火相撞。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聲音,與其說是金戈拼鬥,不如說更像風鈴清脆搖響。
衛枕流不置可否。他始終防守,修為也壓制到和光境的程度,在不斷墜落的花雨中避讓。
「回去吧。」他神情中的奇異源自表面的淡漠,還有淡漠背後潛伏的熾熱激烈的東西。他顧自說:「師妹,再晚一些的話……就來不及了。」
噌啷——
女修輕輕向後飄落,長發揚起,好像一匹美麗的錦緞。她面上那份薄怒已經消失,只唇角還勾著,聲音輕柔平穩:「好吧,如果你堅持。」
她捉住劍柄,轉身便走,乾脆至極,看不出半分剛剛的不依不饒。
衛枕流下意識抬了抬手,又重新垂下。七星龍淵散為細細光點,沒入他的身軀。
他注視著那道背影。她走在平靜綺麗的海棠谷中,但他眼裡映照的世界卻有屍山血海、哭叫和尖嘯。不適合她。對她而言最好的距離,就是……
嗡——!
「——我果然更生氣了你這個神經病師兄!!」
女修的身影倏然逼近眼前,那雙如飛花逐水般的眼眸中真切地映著花雨,還有他自己的影子。
太阿劍狠狠釘入山壁。
衛枕流垂著手,任由她揪住自己的衣領。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不痛快我也非常理解,但你別跟熊孩子一樣鬧彆扭行不行!」謝蘊昭磨牙。
青年比她高大半頭,現在就隨著她的用力微微彎腰。他貼近她的面容,用一種很奇怪的語調反問:「師妹知道?」
「猜也猜到了——你不就是在生我的氣麼!」謝蘊昭拽著他的衣領,把那整齊華貴的面料捏得皺巴巴,怒道,「你不就喜歡柳清靈,生氣我打了她的臉麼!你直說啊,直說了大不了以後我都不去惹你的心上人了!陰陽怪氣給誰看啊——有病!」
不錯,這就是謝蘊昭的結論。她來時掐指一算,發現師兄的不對勁正是從她打敗了柳清靈那一天開始的,再聯想原著的劇情,還有師兄和孟師兄不和的事件——真相只有一個,師兄先是因為心上人而跟孟彧決裂,再因為她這個師妹打敗了他的心上人,而心中十分不樂意,故意晾著她呢。哦對,說不定還猜到了柳清靈看上了石無患那個渣男,正悄悄黯然神傷呢。
重色輕友,有異性沒人性,有心上人沒師妹——古人誠不我欺!謝蘊昭憤憤不平。要不是打不過神遊境,她是真想使勁揍他幾拳,要是他還執迷不悟,他們就分道揚鑣!
衛枕流的眉毛明明白白擰在一起了。他緩緩問:「柳清靈?」
「難道不是?」謝蘊昭覺得他還在陰陽怪氣,於是更生氣,罵道,「你有病!」
「我有病?」他微微一挑眉。他平日裡的那份溫文爾雅悄然褪去了;從清雅端肅的殼子裡,靜悄悄爬出來的是一份帶著偏執的陰鬱。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她,好像盯緊了獵物的毒蛇。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