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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白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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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自然要緊追其上。

然而,當他們堪堪來到樓閣邊時,一道劍光阻攔了他們的去路。

「二位留步。」

一抹淺藍色的劍光落下。

出現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名外表約有二十七八的青年。他面容硬朗,神情中有一股嚴肅板正之氣;白衣上的淡紫色鑲邊說明了他是天璣峰的弟子。

「前方是師父清修之所,二位還請迴避。」

「阮師弟,」顏崇正似乎和他相識,一見他的臉,就露出頭痛之色,「我老爹才沖了進去,你剛才不攔他,攔我們做什麼?」

阮師弟一板一眼地回答:「鶴前輩是真君坐騎,辰極島上哪裡都去得。顏師兄和這位師妹還請遵守我天璣峰的規矩。」

謝蘊昭立即說:「阮師兄,我家靈獸也和鶴前輩在一起。它誤入尊師清修之所,實在抱歉,還請阮師兄通報尊師,允許我進去找回靈獸。」

對方看了她一眼:「你是?」

「天樞真傳謝蘊昭,家師馮延康。」

「你就是謝蘊昭謝師妹?我是天璣真傳阮其朗。」他眼睛微微一亮,露出躍躍欲試之色,「這樣吧,你若是能打敗我,自可前行。如何,你可要一試?」

顏崇正不滿道:「什麼,你看不起我?來,我來打敗你。」

「你讓開。」阮其朗毫不客氣,執著地盯著謝蘊昭,「我想領教領教謝師妹的日月劍法。」

顏崇正更不滿,氣勢洶洶道:「你這個戰鬥狂合該去搖光!我警告你啊,要是你再不讓開,我就……我就告訴衛枕流,說你欺負他師妹,讓他來揍扁你!」

阮其朗眼神更亮:「能再見衛師弟的七星龍淵劍?求之不得!」

「你你你……」

顏崇正還試圖阻撓,謝蘊昭卻已經拔劍欺身而上。

「來!」

「哎——你們這算是私鬥!我要去告戒律堂了啊我跟你們說!不對,阮其朗你神遊境欺負阿昭和光境,我一定要跟衛師弟告狀!!」

在顏崇正色厲內荏的聲音中,淡藍劍光與金紅長劍碰撞在一起。

白晝中,光芒大亮。

這光落在阮其朗眼中,刺得他眯起眼,卻也流露出快意而興奮的笑容:「來得好!劍意光明剛猛,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之劍!」

謝蘊昭反手下壓,刺眼的光輝猛地散開,融入四周,化為絲絲灼熱之意。

藍劍長鳴,以無形波動阻礙了太阿劍的攻擊。阮其朗讚賞道:「這一招雖未大成,但已有炎陽無所不融的一點滾燙之意在其中。謝師妹,你做什麼不是個劍修呢!」

謝蘊昭面色微沉,變拳為掌;劍光一分為九,恍若九顆烈日環繞長空。

阮其朗卻搖頭嘆道:「劍光分化卻空有其形,下策!」

顏崇正在邊上上躥下跳:「你是神遊境的!阮師弟,要點臉成麼?你比人家高了兩個大境界!我警告你啊,我已經跟衛師弟說了……」

錚——

阮其朗身後的某一處,傳來一串柔和古雅的琴音。

他一愣過後,忽然收起劍光,並輕易閃過了謝蘊昭的攻勢。

「師父?」他側耳聽了一會兒。

謝蘊昭喚回太阿,微微吐出一口氣,飛快吞下一粒蘊靈靈丹。她剛才也是急了,明知不敵,卻還是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現在回過神,才覺出剛才交手中所感受到的深不可測之意。

這也讓她心中提醒自己:天下修士英才輩出,她這幾年順風順水,但實際境界也才和光中階,實在不該生出驕矜之心。

轉念之間,她的道心卻又穩固了幾分。

顏崇正似有所覺,看了她一眼,面露微笑朝她點頭,又對阮其朗說:「阮師弟,你還是做了點好事。」

阮其朗也察覺了,有些驚奇地看看謝蘊昭,感嘆道:「果然天姿靈秀。等你何時神遊,我們再打。」

說罷,側開身體,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師父有令,請阮師兄和謝師妹入正音閣一見。鶴前輩以及謝師妹的那位小友都平安無事,此刻也都在正音閣中。」

謝蘊昭和顏崇正互看一眼,彼此才放下心來。顏崇正更是不好意思道:「老爹平時很穩重的,今天不知道遇見了什麼。」

跟著阮其朗,兩人來到了正音閣中。說是「閣」,其實這裡仍舊是一片散落在草地和樹林中的建築群;藤蔓上攀爬著無數花朵,透明的水晶蘭藏在樹幹背後,妝點出一絲幽謐之美。

在樹林中繞了兩個彎,迎面忽然吹來一片潤澤的風。原來在天璣峰山頂,還有個不大不小的湖。

顏崇正的鶴老爹,還有謝蘊昭的阿拉斯減,都在湖邊。

而在他們面前,還有一隻臥倒在地上的鶴。

那隻陌生的鶴大約是鶴老爹二分之一大小,長得也不大一樣。它頭頂沒有紅色肉冠,反而生著孔雀一樣的藍色羽冠;在它的胸脯上,生有一道藍綠色的緞面紋理,在陽光中流光溢彩,分外華美。

然而它已經奄奄一息,似乎隨時都會死去。

鶴老爹站在它身邊,頭低落地垂下。阿拉斯減則「歐嗚」地輕聲叫喚,聽著也很難過。

「那不是……你師父豢養的靈獸麼?」顏崇正意外道,「發生了什麼?」

謝蘊昭仔細端詳了片刻,忽道:「那是藍翎鶴?我記得書上說,藍翎鶴成年後就會脫離族群,與伴侶雙宿雙棲,所以飼養藍翎鶴的修士通常會飼養一對。這種靈獸聰明又忠誠,但一旦其中一隻死去,另一隻就會絕食九天而亡,追隨另一半而去。因此,它們又被稱為『九日孤鶴』。」

她問阮其朗:「有冠羽的是雄性。雌鶴呢?」

阮其朗嘆口氣,道:「前些日子,師父遣彩鳳去送信,路上遇到了白蓮會的邪修,就……現在你們看到的這一隻的確是雄鶴,叫靈犀。藍翎鶴能感應到伴侶的死亡,從那一天起,靈犀就絕食了。」

「怪不得……老爹和彩鳳、靈犀夫婦感情一直很好。」顏崇正有些自責,「我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老爹一定很難過,卻又不想讓我擔心。」

謝蘊昭試著靠近。地上那隻藍翎鶴勉強探頭看了她一眼,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鳴叫。

阿拉斯減的尾巴放在地上一動不動。它趴在地上,兩隻眼睛緊緊盯著即將逝去的藍翎鶴,一動也不動。

直到謝蘊昭跪坐在一邊,輕輕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頭頂,它才懨懨地抬起頭,舔了舔她的手。在它圓溜溜的黑眼睛裡,隱隱有一點淚水打轉。

謝蘊昭看向白鶴:「為什麼帶阿拉斯減來這裡呢?」

鶴老爹神情低落,長長地「嘰」了一聲。

意外地,謝蘊昭覺得自己聽懂了。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鶴老爹在說,因為阿拉斯減沒有見過死亡,就不知道生命的可貴,和修道求長生的意義。

……那一聲鶴鳴里真的包含了這麼多內容嗎?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覺錯了。但當她看向半閉著眼睛的藍翎鶴,的的確確也感受到了一絲至深的哀戚和對伴侶的追思。

鶴老爹看向她,又「嘰」了一聲。

謝蘊昭遲疑道:「我?」

雖然不明所以然,但她還是按照白鶴的要求——她理解的白鶴的要求——將手輕輕放在了藍翎鶴的頭頂。

「我希望,」她輕聲說,「你們下一世也能在一起。」

無盡高院的星空中,有渺如微塵的軌跡輕輕碰撞在一起,宛如一個親密的碰頭。

那是沒有人發覺的、細小的改變。這片大陸上,只有很少的幾個人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藍翎鶴看著她,帶著一絲她不能明了的感激。

然後,它徹底閉上了眼。

「歐嗚?」阿拉斯減緊張地豎起耳朵。

鶴老爹搖搖頭,用巨大的鶴羽蓋住了藍翎鶴的身軀。

「——靈犀的靈魂已經離開了。」

一道略帶滄桑,卻很平和的聲音響起。

「見過師父。」

「見過天璣真人。」

「見過楊師叔。」

天璣峰主名為楊庸,為第六境歸真境修為,故而又稱天璣真人。

他是一名留了三綹長須的中年男子,面容慈和,眼神平靜深邃。

「謝謝你們來看望它。還有鶴前輩,謝謝你一直以來對靈犀和彩鳳的照顧。」他走到藍翎鶴身邊,輕輕撫摸愛寵的脊背。

「它們追隨我上百年,現在也該由我為它們送行。」

天璣真人站起身。他拿出一管翠蕭,垂眸吹奏。

在第一個音符飛上天際時,整座天璣峰的樂聲都停了下來。

片刻後,一曲來自四面八方的合奏響了起來。

琴聲淡淡,簫聲悠悠;哀而不傷的曲調中,無數白鶴飛了起來。

它們在空中盤旋不止,不斷長鳴。

「這是……」

「安魂曲。」阮其朗的神色變得柔和安寧,「天璣修士慣來飼養白鶴。每當有同門或白鶴逝去,師父便會帶領大家奏響安魂曲。」

天地永恆,生命有限;身為修士,總是一次又一次送別身邊的人。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在修士漫長的生涯中也仍然存在。

峰頂的幾人都仰望著這一幕。

謝蘊昭懷中的阿拉斯減也望著這一幕,神情惆悵,最後又變得堅定起來,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鶴老爹也仰望著白鶴們的舞姿。

它在這個世界上活了悠久的歲月,同樣經歷了無數次離別。

「嘰——」

他回頭對謝蘊昭啼了一聲,伸出羽翅,示意她拿什麼東西。

謝蘊昭低頭尋找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鶴老爹讓她拿走的是一根羽毛。

那根羽毛隱藏在他無數羽毛中,只有尖端一點金色與眾不同。

當謝蘊昭握住金色尖端的時候,不需要用力,那根羽毛就自行脫落,飄落在她手中。

顏崇正注意到這一幕,便笑笑,說:「老爹說謝謝你,所以送你一根羽毛作為紀念。別看老爹這麼暴躁,他的羽毛也有些道行在……哎喲……」

他揉著被鶴羽擊打的腦袋,重又望向天空。

謝蘊昭握住羽毛。

[受託人獲得【白鶴金羽】]

[檢測到受託人擁有【白鶴金羽】,是否現在與【五火七禽扇】(缺失9)融合?]

她搖搖頭,收起白鶴金羽,重新望向天空中的無數鶴影。

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說吧。

現在最重要的……

是道別。

「師兄。」

「嗯。」

「如果有一天……我先離開這個世界的話,你會怎麼樣?」

他面上的微笑忽然僵硬了。

本來在執筆畫一幅丹青,手一頓,墨跡便暈染得到處都是;畫中的墨梅徹底毀了。

她探頭看看,十分惋惜:「真可惜,這幅畫神韻上佳……」

「師妹。」

她抬起頭。

他眼中的墨色比畫更濃,也遠比梅花更冷。

他擱下筆,隨手丟了畫卷,握住她的肩,神色極為鄭重。

「如果師妹不在了,」他的聲音還是非常柔和,就像冰雪化開時最冷一樣的柔和,「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義呢?」

她頓時緊張,苦口婆心:「不要吧,活著多麼美好,你千萬要想開點……」

他淡淡地笑著,任她的聲音飛滿洞府。他知道她理解錯了,卻並不反駁。

只笑道:「我知道了。師妹,你千萬要好好地活下去。」

不然……

她以為說服他了,笑眯眯答應:「當然,我可惜命了。」

他再次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畫筆:「下一幅想要什麼?」

丹青妙筆,眾生芸芸……

沒有她在,都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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