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076(1/2)
唐若遙回頭,正對上韓玉平若有所思的眼神。
韓玉平不是看出來了吧?
唐若遙沒來由地激靈了一下,將嘴角隱約的弧度壓了下去,疑惑道:「韓導?」
「嗯。」韓玉平敷衍地答了聲,繼續看回放了。
「過了。」
韓玉平一句話下來,已經走到了遠處的秦意濃也看到了他的手勢,不再在拍攝中心逗留,在助理們的簇擁下回了休息室。
秦意濃想起方才那個「意外」的小片段還是止不住地耳廓發熱,很奇怪,明明她和唐若遙什麼親密的事都做過了,按理說就不小心被親了下耳朵而已,不至於反應這麼大,但那種忽然相觸的柔軟,和一瞬間帶來的心跳加速,異常清晰,揮之不去。
那是一種比谷欠望更加純粹激盪的感覺。
秦意濃想:難道是沈慕青影響到我了?只有她被不小心親到耳朵才會慫成這個樣子吧?不管怎樣,一定不是她秦意濃。
秦意濃說服了自己。
休息室空間大,塞了幾個人進來也依舊不擁擠,更別說熱了。但秦意濃已經抬手鬆了兩次領口了,關菡察言觀色,把那群小聲嘰喳玩鬧的助理打發出去了,並給秦意濃及時遞上一瓶礦泉水。
小助理們里有將方才那一幕收入眼底的,老闆要追人,追的人還在片場朝夕相對,眾人拉了個群私底下討論今天秦意濃的表現,得出了兩條結論:一,秦姐太慘了,被撩得臉紅心跳還不能反撩回去;二,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正式吹響進攻的號角。
秦意濃再不上她們都打算上了。
秦意濃窩在休息室里當蝸牛,唐若遙在外面不動如山,時不時地將目光投向緊閉的休息室門。下午的拍攝工作已經結束了,辛倩沒有半分勸唐若遙回休息室的想法,她習慣了。
為了方便觀察秦意濃,唐若遙的休息室除了化妝用,基本上就是個擺設。
辛倩再愚鈍,也隱約察覺出來唐若遙對秦意濃非同尋常的關注。她差不多從唐若遙出道就跟著她,一起待過好幾個劇組,就沒見過唐若遙對誰這麼上心過。以唐若遙合作過的那些導演,劇組裡不缺大牌,雖說不至於大牌到秦意濃這個地步,但唐若遙都是一視同仁。
只是辛倩離接近事實真相,還有一段相當漫長的距離,但不妨礙她跟著多關注秦意濃。
天色漸晚,片場裡都亮起了燈,快到晚飯時間了,唐若遙在專注琢磨劇本,無所事事的辛倩看到秦意濃從休息室出來了,輕輕地拍了下唐若遙的肩膀。
唐若遙抬頭看見對方,沒起身,等對方快走到近前,才裝作剛看到似的,彬彬有禮地喊了句:「秦老師。」
秦老師朝她溫和地點點頭,落下一陣怡人的香風,施施然路過她了。
秦意濃找韓玉平討論今晚的戲。
《本色》,當初起過另一個名字叫《青紅》,「青」沈慕青和「紅」韓子緋分別代表著當時環境裡兩類截然相反的女性符號。沈慕青代表保守的被男權和世俗奴役的傳統賢良淑德婦女,韓子緋則是進步開放的新一代青年,接受的觀念大膽,勇於實現自我。禁忌的戀情是串連她們的引子,而這段戀情之餘展現的各自生活形成鮮明的對比。
韓子緋的生活是熱鬧開放的大學,光線明亮的教室,日新月異目不暇接的社會。而沈慕青所在的陽西巷卻如同薄暮的夕陽,老舊,人和事,一成不變,雖是如此,好歹滿足世俗為女人定義的幸福,得過且過也是一輩子,多少女人就這麼糊塗著度過了一生呢。
丈夫許世鳴的性情大變讓沈慕青這個相夫教子的傳統女人平靜的生活裂開了一條縫隙,而韓子緋給予她無微不至的愛和溫情潤物無聲地將這條縫隙擴得更大,萌生了反抗的動力。
這齣戲是埋下的一顆種子。
韓玉平不擔心秦意濃的發揮,但是在細節上,他需要更加精心地打磨。他、秦意濃、現場編劇,包括飾演許世鳴的戴永清,四個人坐在一塊兒討論。
唐若遙吃完了飯,拿著紙筆,自帶小馬扎到旁邊安靜聽著,學習點經驗,不出聲打擾。
秦意濃突然看了她一眼,給她遞了張紙巾。
唐若遙:「???」
秦意濃湊過來,低聲說:「吃了飯沒擦乾淨嘴,有粒米飯。」
唐若遙臉騰地紅了。
「不好意思。」她尷尬萬分,慌忙用紙去擦,卻並沒有感覺到嘴邊有什麼異樣,拿下紙巾,亦是乾乾淨淨。再抬頭卻對上秦意濃幸災樂禍的笑容,頓時明白了。
秦意濃是在耍她玩兒呢。
唐若遙又氣,心裡又止不住地滋生甜蜜,沒見秦意濃在片場這麼逗過別人玩兒。
韓玉平用手指彈了彈劇本,啪啪響,意有所指地沉聲道:「個別演員請集中注意力,別老顧著談情說愛。」
秦唐二人對視一眼,同時不好意思地錯開視線。
秦意濃鎮定得快,反手就是一劇本不輕不重地懟在韓玉平胳膊上,正色道:「韓導,你說你打趣我就算了,小朋友臉皮薄,別亂開玩笑。」
韓玉平面有不虞:「那你就好好討論,唐若遙一來你魂都被勾跑了。」
秦意濃嘶一聲,牙疼道:「我什麼時候——」
韓玉平陰著臉打斷她:「說劇本!你再廢話一個試試?」
秦意濃忿忿地閉上嘴,臉頰鼓了鼓。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唐若遙低下頭笑了。
她想:秦意濃是真的一見到她魂就被勾跑了嗎?
唐若遙晚上沒戲,就是來當一徹頭徹尾的觀眾的。
四個人開完短會,秦意濃回化妝間繼續化妝,片場開始布景、調試燈光,光替走位。燈光調得很暗,甚至是陰森詭譎的,氣氛陡然就變得沉鬱起來。
唐若遙背劇本背得滾瓜爛熟,包括其他角色的。她知道待會要拍的劇情是,許世鳴喝得醉醺醺推門而入,沈慕青在屋內陪孩子,聽到動靜便出來,替許世鳴脫掉外套,並且盡一個妻子規勸的責任,溫柔鼓勵對方,重新振作起來,他是頂天立地的一家之主,只要認真去做一件事,自然是手到擒來。
一個稱得上完美的妻子,再沒人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她給許世鳴提前做了醒酒茶,端上來,被打翻在地。
接著就是一頓始料未及的拳腳相加。
唐若遙心下一緊,光是想像秦意濃要演這一幕她都覺得窒息,更別說待會要親眼看了。她怕她會控制不住衝上去把戴永清暴揍一頓。
副導演最後確認燈光和機位,比了個「ok」的手勢,韓玉平舉起擴音喇叭,端坐在監視器後,表情嚴肅:「各部門、演員就位。」
場記打板:「《本色》第……第一次,action!」
房門被哐當一聲撞開。
沈慕青回頭,一陣心驚肉跳,柔聲哄了幾句差點被嚇醒的兒子,快步從臥室里出來。
客廳的白熾燈泡用了幾年了,燈光不比以前亮,昏暗的光線下,門口歪歪斜斜地進來一個成年男人。他鬍子拉渣,眼下青黑,帶著終日酗酒的萎靡。
沈慕青走了過去,扶住男人的胳膊。女人力氣小,她吃力地把丈夫扶到沙發上,除下皺巴巴的外套,搭在一旁,打算明天早上清洗。
男人身上都是酒氣,愛好乾淨的沈慕青感到不適,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許世鳴忽然抬頭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的陰鷙一閃而過。
沈慕青一無所覺,揉著發酸的手臂進了廚房。
……
劇本是重新處理過的,比原先少了台詞,但秦意濃和戴永清都是從影多年的老戲骨,有時候不說台詞,反而讓戲劇顯得更有張力。
唐若遙咬了咬下唇,捏緊了手裡的礦泉水瓶。
沈慕青小心地端著醒酒茶出來,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柔聲提醒丈夫:「慢點喝,有些燙。」
許世鳴卻不接,他低著頭,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唇角倏爾諷刺地一勾,冷冷地問:「今天下午,你去幹什麼了?」
沈慕青細微地擰了下秀眉,回想道:「我在家裡。」
「在家裡?」許世鳴冷笑,突然一腳踹向茶几,嘭的一聲巨響。
沈慕青緊張地回頭望了眼臥室。
別把兒子吵醒了。
許世鳴暴起,一把揪起沈慕青的領子,連帶著她手上的那碗醒酒茶一併打翻,沈慕青本能地驚叫了一聲,躲閃迅速才沒讓熱茶濺到手上。
「你是不是在家裡藏野男人了?!」許世鳴五指收緊,沈慕青被迫仰頭。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裡面是小迪。」
許世鳴雙目短暫地聚焦了一瞬,被酒精和妒火驅使,再次恢復了渾濁,怒聲道:「少跟老子裝,你下午在老馬家幹什麼呢?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沈慕青一愣,輕言細語地解釋:「我是去跟馬嫂借點東西,但是她不在家,我——」
她話沒說完,被男人大力摜到了地上,後腦撞到了茶几,頭暈目眩。她甩了甩頭,企圖重新站起來,男人陡然逼近,鐵鉗似的手掌牢牢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男人雙目充血,低低地怒吼:
「你不是說你一直在家嗎?!」
沈慕青呼吸困難,說不出話,拍打著他的手臂,掙扎著反抗。
……
演員下手是有數的,不可能照死了掐,能演得多逼真就看演員自己的本事了。
普通演員會通過屏氣,憋紅臉,還有手部激烈的拍打聲,強烈刺激觀眾聽覺視覺,來表達窒息這一過程。很多人都能演,但秦意濃演的時候,現場所有人同時頭皮一麻,完全不敢正視。
秦意濃遵循的是「最高級的表演即真實」,她事先做過詳盡的準備,表演無限趨近於真實。
她有一個漸進的過程,完美還原扼死這一現象。從一開始的呼吸困難緊促,到真正窒息時,秦意濃整張臉因為缺氧而泛紫,漂亮的五官扭曲,青筋從白皙的額間側頸突兀暴起,根根分明,就像是沙灘擱淺的魚,在瀕死前的那一刻,張大口,卻呼吸不了新鮮空氣,於是側頸青筋跟著輕輕地不規律地抽動著。
她眼睛裡仿佛也看不見東西了,直勾勾地往上,喉嚨里發出垂死之人才會有的「嗬嗬」聲。
戴永清知道自己壓根沒用多少力,但是秦意濃在他手下掙扎,生命逐漸流失的壓迫感如此清晰,腳底躥起一陣涼意,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秦意濃細白脆弱的頸子。
監視器後,韓玉平眉頭緊皺,冷冷地說:「卡,ng。」
現場大家皆眼前一花,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快地沖了上去。
唐若遙還沒來得及伸手扶坐在地上的秦意濃,秦意濃一隻手擋住她,聲音沙啞道:「添什麼亂?」
關菡遞了瓶水過來,秦意濃潤了潤嗓子,臉色慢慢恢復正常的紅潤,猙獰的青筋跟著平復下去,方看向一旁手足無措的唐若遙,似笑非笑道:「幹什麼?也以為我要死了?」
唐若遙侷促地站在原地,唇色蒼白。
秦意濃:「搭把手。」
唐若遙忙伸手。
秦意濃借著她胳膊的力道站了起來。
戴永清為自己鬧了個烏龍的事向秦意濃道歉。
秦意濃大度地擺手。
韓玉平就沒好臉了,過來就罵,戴永清差點抬不起頭,秦意濃出來打圓場道:「抓緊時間重拍一條吧。」
韓玉平罵罵咧咧地走了。
準備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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