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誰也不愛（2/2）

「為什麼？」夏秋問出心中的疑惑。

文乃蓉看著李惠美，同樣好奇。

李惠美赧然，她猶豫糾結一會兒，袒露了自己的內心：「我年輕的時候做過模特，這一生最讓我得意的不是家裡的財產，而是我自身……」

因為做模特的事，李惠美沒少與家裡爭吵，到了四五十歲，沒人吵她了，沒人能用輩分來壓她了，換她用輩分來壓別人，她的容貌卻無可挽回地墜入衰老中去了。

她這一生，不愛父母、不愛丈夫、不愛孩子、只愛她自己，愛她自己的美。

錢財、權勢，是父母，是家族帶給她的，不是她的東西。

親情、愛情、友情，是兩個人牽著的一根線，缺一不可，她不喜歡依靠別人。

名譽、成就，是外在的社會給予的虛名，這兩樣東西存在於社會中，從不曾真正為她個人所有。

唯有美，唯有自身的美麗，是完全屬於她的，不受制於任何人，不依託於任何外在。

十八歲的那個生日，她從空虛乏味的宿醉中醒來，在洗臉池前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大約是因為那天太憔悴，酒後的腦袋太昏沉，她沒能認出自己來。

生平第一次，鏡子裡的自己的影像，與自己脫離開來了。

鏡子裡是里惠美，鏡子外是外惠美。

外惠美被鏡中憔悴的里惠美所吸引了，如同納喀索斯迷戀上了水中的倒影，她戀上了鏡中的少女。

那一瞬間，她要納喀索斯一樣，投入倒影中去。

但她不能，她觸碰到了堅硬冰冷的鏡面。

她回過了神，洗手池前只站著一個人，鏡中的其實就是自己。

愛戀淡去了，但沒有消散。

她從納喀索斯，變成了普通的自戀者。就像健身房裡的男人迷戀自己的肌肉，為了肌肉風雨不改，吃蛋白粉，吃水煮雞胸肉，她開始鍛鍊自己的美。

又如同健身房裡的男人常常擺弄肌肉，她有意識的，在所有場合展露自己的美。

怎麼笑最美，怎麼邁步最美，怎麼扭頭怎麼用餐，怎麼挽一下被風吹散的頭髮……其中的學問不比健身少。

她度過了快樂的，愛著並被愛著的半生。

然而，肌肉總會萎縮，美貌也是如此。

她撤走了家裡所有的鏡子，撤走了院子裡的池塘和泳池，她不想看到自己美貌不再，她的相冊里只放年輕時候的相片。

這二三十年，她很苦楚。

當她接受池玉成的邀請加入俱樂部，聽說偉大存在後的第一時間，在她腦海中閃過的是她的美貌，她的戀人。

「……所以，我想要青春，我想要回我的愛人。」李惠美抬起頭，鼓起勇氣望夏秋。

她擺脫了羞赧，既然女人可以愛男人，女人可以愛女人，女人可以誰都不愛，那麼為什麼她不能愛她自己？

「你的積分，只能讓你換得二十年的青春。」夏秋右傾身子，手肘擱在扶手上，手掌托著臉。

二十年前，是李惠美六十二歲的時候。

這不夠。

那時候她的美貌已經萎縮殆盡！

她抓緊了身上的襯衫，伸長脖子，想要發出水鳥般的哀求，她忍住了。

「不用擔心。」夏秋笑起來，「我聽了一個不錯的故事。我會拿走你的衰老，再加上二十年青春，你足以回到美的頂峰。」

「多謝聖上。」李惠美跪在了地上。

夏秋搖搖頭，這些典當者總不願叫他掌柜，而是給他安一些奇奇怪怪的名號。

「起來吧，你要的已經予你了。」

文乃蓉扶起李惠美，把她帶到穿衣鏡前。

看著鏡中青春回歸，美麗動人的自己的影像，李惠美喜極而泣。

她用手去摸鏡中自己的脖頸，把臉貼在鏡子上，親吻她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