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初陽(1/2)
緩緩來到崔饒東的身前,看著這個仰面朝向天空的清瘦男人,劉胤心裡好不是滋味。
他還沒死,但也只是吊著最後一口氣,或許這口氣,為的就是等劉胤走到他身旁。
當劉胤的臉龐映入眼帘,那蒼白僵硬的臉皮勉強扯動,嘴角咧開,無神的眼珠里出現了一絲光彩。
「豐之,抱歉,我食言了,之前沒有去看你們。」
若有若無的虛弱聲音傳入耳朵里:「不...晚...鳳...陽...兄...謝...謝你...」
此時劉胤只覺得有什麼卡在自己胸膛里似的,十分悶得慌。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他知道這個男人沒有時間了,所以他決定問一些有意義的,想來想去,他只問了三個字:
「值得嗎?」
「...願...做...六...君...子...」
劉胤懂了。
然後他揚起臉,看著陰沉沉的天幕,讓雨水落在眼窩裡打轉,而後又低下頭,對自己這位即將遠行的朋友道:「我猜,你此時此刻,一定很想念這句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謝...謝。」
說完這兩個模糊不清,用盡最後一口力氣吐出的字後,這個清瘦男人的胸口就此緩緩陷了下去,再不見起伏。
他的眼是閉上的,臉是帶著笑的。
劉胤把這個朋友扛起來,放到了自己肩上。
崔豐之,或者說他這樣的人,不應該留在這裡。
與此同時,一道道尖銳刺耳的警哨聲在附近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快速接近。
租界裡發生槍戰,這是對租界政府的挑釁,洋人們不會允許警務處花著納稅人的錢卻維護不了納稅人的人身安全。
當大批的持槍巡警趕到現場時,除了發現一地屍體和彈殼之外,再無其他。
...
酉時
所屬於青幫財產下的一座大院,內堂中,一個個渾身散發著精悍氣息的漢子們呈兩排,分別立於內堂的左右兩側。
他們面無表情,沉默無聲,就像固定的雕塑,帶給堂中跪在地上的一個男子極大的心理壓力。
男人老實跪著,低著頭,額前不斷有汗水滴落打濕膝前地板,喉嚨不住地吞咽著口水。
「剪子幫?」
裡面的一張太師椅上,傳來了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
「是,是,那人,那人是這麼說的。」
終於聽見這位幫中輩分最高的老人開口問話了,男人連忙回答道,只不過因神情緊張而有些結巴。
「不,不能是,雖然咱們青門與他們歷來有紛爭,但那也要看在什麼事上。朝廷上下來的旨意,租界外也鬧得那麼大,他吳瀚龍那小子敢在此事上做文章?諒他還沒那個膽子。」
蒼老的聲音繼續傳出來,對此給予否認。
男人立即抬起頭,順著話茬往上說:「師祖,您的意思是說,此事有蹊蹺?是有人嫁禍他們,想挑起咱青幫和剪子幫之間的爭鬥?」
「現在人也跑了,差也辦砸了,你說是,還是不是?」
此言一出,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縮,額上的汗水更加密集。
他聽出來了,老頭子不僅要甩鍋剪子幫,讓官府找剪子幫的麻煩,從而為青幫攫取利益,還要追究他的罪責!
「師祖!看在徒曾孫替幫里勞苦多年的份上,您就,您就饒了我吧!」
男人悲泣叫著,然後便一個勁地磕頭,把額頭磕破流出鮮血還不停下。
「唉~,就是因為你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不然你還能跪在這兒說話?但,家法無情吶!老夫豈能因一己之私壞了我青門規矩?不過呢,你放心,官府那邊還要你去說道,會給你留一命的。」
男人的一顆心已經徹底沉入谷底,臉色變得極為蒼白。
但即便如此,他仍要高聲讚頌道:「謝師祖開恩,謝師祖開恩!」
「好啦,好啦,下去吧。」
話音方落,兩側便各自走出一個漢子,一人抻著男人一條手臂,把他拖了出去。
不久,院子裡便聽到了一陣陣悽厲的慘叫聲。
...
亥時,剪會總堂
大堂里雖未有洋人的電燈,卻放滿了煤油燈,所以也算燈火通明。
寬敞的堂內兩側各有四張椅子,共八張,椅子後的牆壁上分別貼著「忠、孝、仁、義、禮、智、信」八幅大字,有一張椅子後沒有字。
這八張椅子上,現在全坐著人,是八個神情各異的男子。
他們雖然皆有所思,但目光卻全部都在正中間的首座上。
穿著一身錦褂的吳瀚龍此時正襟危坐,老臉嚴肅,一改往日的淡然,他望著幫里的這八位骨幹,低沉道:「都說說吧,你們怎麼看?」
話音方落,那「禮」字位坐著的矮個青年便立即叫道:「義父,這是栽贓,這是污衊!青幫一口咬定救走賊黨的人和咱們有關,但咱可不能背這個鍋啊!」
他一說完,「仁」字位的那個一臉兇相的大塊頭也開口了:「是啊,我還說我是青幫的人呢,誰信啊?哈哈...就說這空口白牙把屎盆子往咱頭上扣,咱憑什麼接?」
「信」字位坐著的男人一邊用茶蓋撥弄茶碗裡的葉子,一邊慢悠悠地接上話道:「在申海,是個人都知道租界裡是那幫子青皮的地盤,這次他們估計也是接了官府的活兒,卻給搞砸了,所以推責任到咱們頭上,不會有人信的。」
聽他們三個說完,吳瀚龍又掃了一眼其他人,見他們沒動靜,便點名道:「師爺,你怎麼看?」
後面唯一沒有字的那張椅子,就是師爺的。
戴著瓜皮帽和圓框眼鏡,留著山羊鬍的男人用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然後摺扇敲在掌心中,分析開口道:「會長,現在我們有兩個難處。」
「嗯,願聞其詳。」
吳瀚龍對此君還是有些禮遇的,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師爺眯起眸子,繼續道:
「松江府裡面的那些位,估計是誰也不想攬這個罪責,所以就借青幫說的由頭想拿我們當替罪羊,這是其一。
青幫也想趁著這個機會從我們身上咬下塊肉來,甚至一口吞下我們,這是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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