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篇第十章 姬旦遭囚(1/2)
「旦兒你說什麼胡話。」
姬昌的目光帶著幾分笑意,在一旁火盆的照耀下,他沉重的抬頭紋似乎布滿了溝壑。
「為父如何會殺了自己的孩子。」
「我們之間其實沒那麼多的感情,在我幾歲時我就去了朝歌城。」
李平安平靜地說著。
說實話,他面對姬昌,完全沒有任何壓力,他現在所想最多的,就是不給姬昌更多壓力。
這位人前威風、賢明、開朗,會很多道理的西伯侯,實際上背負了太多壓力,超過他自身承受能力的壓力,以及……足以讓他內心扭曲的壓力。
李平安繼續道:
「父親,我知道你在懼怕什麼,你怕我給家族招來麻煩。
「您眼中的商人是什麼樣的,我能理解,也能想像到,您眼中的商王就是商人這個群體的領頭羊。
「但父親,我並不是商人,我是周人,生於西岐、根也在西岐。
「您如果擔心,稍後我能嚇退神仙的消息傳去朝歌城,會引發商王的猜忌,那我可以離開西岐城,去虞國躲避,或是隨便去哪兒都可以。
「您沒必要在這裡殺死我,然後再對外宣布我被神仙帶走了之類的話。
「雖然這樣對您而言是件好事,您能趁機提升一下自己的威望,以及對其他諸侯的影響力,讓他們看到……瞧,我們周國在神界也有人了。」
姬昌喉結微微顫動,他和煦地笑著:「你這個孩子在胡說什麼?虎毒尚且不食子。」
「因為您不只是我的父親,還是西岐之主,周人的王。」
李平安雙手揣在袖中,輕嘆了聲:
「我不想與您出現什麼爭執,因為我覺得,如果換了是我面對這種強壓,做的定不如您。
「父親,我們可以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談?談什麼?」
「滅商。」
少年姬旦的嗓音在這個地窖中來回飄蕩。
姬昌皺眉注視著姬旦。
李平安的目光帶著幾分嘲弄,這讓本打算暴怒說一句『逆子何敢忤逆大王』的姬昌,莫名壓下了火氣。
姬昌沉吟幾聲,表情變得平靜且冷漠,一雙眼睛盯著眼前這個少年。
十分陌生的少年。
「你為何……為何如此聰明,比你大哥還要聰明百倍。你此次回西岐城,可是大王讓你來試探為父?」
「父親猜錯了,」李平安笑著拱了拱手,「商王送我回來,只是因為我與他出現了意見分歧,朝歌城中發生的事,想必父親已經知道了。」
姬昌淡然道:「不錯,大王像是突然發瘋了一般,殺祭祀、滅庖戶,還宣布大典不准再用人牲。」
「其實,大王在此前就已這般明令禁止了,只是這次做的更直接了一些。」
李平安緩聲道:
「孩兒不能說此間的內情,因為知道這些之後,會干擾南洲凡俗的正常運轉。
「父親可以當,孩兒其實也是天上的神仙,只是因凡塵眾生皆苦,下凡來試著改變這一切。
「今日現身的那三位神仙,應該也能作為此間例證。
「所以,父親今夜若殺我,那我不會反抗也不必反抗,這對我而言只是人世間的一次旅途,我可以有更簡單也更直接的方式,像是那位大王一樣,暴力地去解決這一切。」
姬昌許久沒說話。
他在消化李平安的這些話語。
姬昌問:「真不是大王讓伱試探我?」
「父親在大王身側安排的人還少嗎?」
李平安溫聲說道:
「父親應該知道,大王發了這次瘋之後,就大病一場。
「孩兒已預感到他性情將有變化,故提前回返。」
姬昌沉聲道:「朝歌城的消息一個月才能傳到這裡,不過你說的這些,確實與你離開朝歌城時間都能對應,朝歌城那邊群臣驚懼,都認為大王此次昏睡,就是神明在懲戒大王,天將降下懲罰。」
「那父親覺得呢?」李平安輕聲問。
姬昌道:「應當是觸怒了神靈。」
「那父親就這般理解吧,」李平安輕嘆了聲。
果然,中年人的理念是最難更改的。
「孩兒來凡俗有孩兒自身的使命,不為商,也不為周,言盡於此,孩兒當回去了。」
「站住!」
姬昌突然起身呵斥,袖中的匕首滑了出來。
他拿著匕首,注視著前方少年的背影。
姬昌的目光不斷掙扎,極度的掙扎,手中的匕首微微顫抖。
李平安閉目等候。
如果姬昌決定殺了姬旦,那他並不會多做什麼。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錯誤的,一切的源頭都在於自己老師編造的神話,而當前這不過是他眾多責任中的一件小事罷了。
噹、噹噹。
姬昌手中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他像是失魂了一般,愣愣地站在那,心底的陰影幾乎要將他完全吞噬。
「你、你如果是神明,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姬昌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無力、幾分憤怒:
「我們為商人盡心盡力,盡心盡力的抓羌人,抓我們一千年前是同一個祖宗的人,給他們做人牲,去祭祀、去供奉他們的先祖!
「我的父親就是他帝乙的一條狗!他就算是一條狗!也替他捕獵了那麼多獵物,殺了那麼多的強敵!
「結果呢?
「結果一具全屍都沒留下。
「就因為他猜忌、他覺得,他覺得我們姬家對他不忠,他是王他就可以這麼覺得,因為他是王我們就要去信奉他!」
姬昌雙手像是抱住了滾燙的銅柱,怒吼的嗓音在此地迴蕩:
「我們周人變強就是有錯,我們人越來越多就是有錯,我們威脅到了他們商人就是有錯,我們早就不得已把一半的族人分出去,他們還是覺得我們有錯!
「這是王嗎?這是王嗎!他配嗎……配嗎……」
李平安閉目不言。
姬昌在後不斷喊叫著,釋放著,最後跌坐在了地上,雙眼不斷流淚。
「旦兒,我真的快被他們逼瘋了!我真的、真的。」
「父親,」李平安低聲道,「你如果要殺我,我並不會怪你,動手就是。」
「你知道的。」
姬昌看著那把匕首,終究還是仰頭嘆息。
「國若滅,家必亡,這麼多周人在看著我……我不能把周人的命搭上去。」
李平安閉上雙眼。
凡人諸悲莫過父子相殘。
他靜靜等著,聽到了那緩慢且無力的腳步聲。
單憑姬昌現在的狀態,少年姬旦想反殺其實很簡單,但李平安此刻並未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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