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長安與離宮(2/2)
至於太子這會兒則帶著世子去了掖庭宮去見太子妃鄭氏,反正再過幾天東宮內宮無主的日子到頭了,世子這些天跟著太子,夜裡跟著太子睡覺,夢裡喊娘的聲音,讓太子聽得心碎。
左清道劉安聯領五百旅賁宿衛東宮,本來是保護太子的,但是現在卻攔住了東宮屬官不讓外出,要是誰把太子不在東宮而是帶著世子去掖庭宮的事情傳出去,可就貽笑大方了。
旅賁軍既是府兵,也是東宮親衛,以聖人對太子的看重,不管是兵部還是文官們都知道,這三千旅賁軍就是太子的私軍,不過這支屬於太子私軍的軍隊不花太子一文錢,所以聖人趙鈺民不止一次給隨侍三十多年的太監說,自己這個皇帝都沒有太子過得舒服。
想想也是,戶部尚書明里暗裡的「剋扣」聖人趙鈺民的月俸,聖人趙鈺民還拿那個老算盤沒有辦法,不過戶部尚書給東宮的供奉可是每次都會從優從先,全額全資的運進東宮。
不然朝堂文武別看在「剋扣」聖人的事情上紛紛誇讚,膽敢少了東宮一文錢,一斗米,大把仗著白鬍子的文官敢噴戶部尚書一臉唾沫星子,而勛貴武官就斯文很多,畢竟他們更喜歡在宮門外給人套袋,外加一頓悶棍。
聖人趙鈺民在離宮數著日子磨時間,又給太子添了幾個弟弟或者妹妹,索性過了今晚,大乾這幾年的動盪就要歸於平靜了,心情好,胃口也好,中午趙鈺民都多吃了半碗飯,下午出離宮,遊山玩水倒也自在,要不是看著身後亦步亦趨的聞器老頭,趙鈺民心情可能會更好。
聞器吐血是個假消息,前些日子都說熬不過四月了,說是長安有名醫,來了長安卻不入城尋醫,轉頭去了離宮陪著聖人趙鈺民,說話依舊中氣十足的聞器哪裡有吐血,命不久矣的樣子。
聞器去離宮可不是陪趙鈺民,他不為別的,就為了沒事在趙鈺民面前晃蕩,左一句太子處事公道,右一句太子聖德,然後看著聖人趙鈺民的一張苦臉,他能樂一天。
趙鈺民還拿聞器沒有辦法,畢竟聞器是三朝老臣,還是太子太師,這個太子太師不是其他人那種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的傳承衣缽,傾囊相授。
聞器做尚書令,做了七載,每天上午處理完公事,下午就拿著摺子讓十七八歲的太子再批一遍,晚上則會和太子交談,點明下午太子的遺漏,亦師亦友,從不嚴厲,兩人關係比起太子和自己這個父皇還近。
甚至趙鈺民還能想起來,五六年前,聞器這老不休夜裡帶著剛剛二十歲太子去了平康坊,雖然沒有夜宿,但是這是一個尚書令加太子太師能做的事情嗎?
趙鈺民自己委婉的提了一嘴,太子去平康坊不合大體,才說了幾句,聞器一句:「聖人年少也去過!」把趙鈺民一肚子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趙鈺民知道聞器來離宮的目的是什麼,大乾紛爭過些日子就要平息了,而自己這段時間偷懶已經歇夠了,該是回到長安處理國事的時候了,聞器就是來監督自己回長安的。
一想到每天堆積如山的奏摺,趙鈺民就感覺腦袋發漲。自他即位後殫精竭慮十二載,年年大戰,國內民生,邊地征伐,每天一睜眼就是政事,活生生把一個有些慵懶的太子變成了一個勤奮的聖人皇帝。
趙鈺民每天被朝中老臣「驅趕」,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不是幾個月,一年兩年,而是整整十二載,好不容易抓住機會能離開長安城,來離宮休養些日子。還得掐著時間算日子,趙鈺民以為到年底,這場紛亂才會結束,不過誰想到自家二小子這麼能幹,這才四月初五就把事情要做了結了。
「聖人,準備什麼時候回長安啊!」聞器的聲音傳了過來,趙鈺民此刻的安寧,瞬間變成了悲憤。
「朕知道了,知道了,到時候就回去!」趙鈺民不耐煩的嘟囔著。
聞器嘿嘿一笑,從袖中拿出來一把金尺,看了一言,拍了拍腦袋:「老嘍,老嘍,拿錯了,嗯應該是這把!」
看著聞器從另一隻子掏出來一把金尺,趙鈺民四十多歲的人,猛地跳了起來,面露驚恐:「朕都四十多了,聞器你不要欺人太甚,莫拿先皇金尺,朕是九五至尊,你這是欺君!欺君!」
趙鈺民大聲呼喊起來,欺君之罪,誅一族,夷三族。
只是聞器卻把趙鈺民的置於耳旁,右手攥著金尺,用金尺拍打著金尺,忽然留出寂寥悲苦的表情,一雙老目湧出淚水:「聖人都四十多了,今日手拿金尺,與十五六歲的鈺民太子秉燭夜談仿佛就在昨日,人老了,糊塗咯!」
說完話,聞器沒有和趙鈺民行禮告退,佝僂著身子,彎著腰轉身就要離開。
看著眼前聞器老邁的背影,趙鈺民眼眶一熱,當年自己身在東宮之時,四旬的聞器身為太子少師。
多少個夜晚,從先賢典故到為政之道,從民間小事到治國方略,兩人秉燭夜談,抵足而睡。
轉眼間,自己早已經到了當年聞器的年紀,而聞器也已經是年過七旬的老翁了。
「少師!」趙鈺民快步走到聞器身前攔住聞器,喊了一聲二十幾年的稱呼。
聞器看著趙鈺民沒有說話,一雙老目訴盡了一切。
趙鈺民環視周圍,宮女侍衛離得很遠,四十多歲的人了,老臉一紅,伸出左手:「朕沒有犯錯,就破例,允你一次!」
看著趙鈺民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聞器眼中露出一抹狡黠,喊了一句:「兵不厭詐!」
「啪!」
「啪!」
「啪!」
聞器手中金尺落下在趙鈺民的左手心上,力道不大,趙鈺民還能忍受這點疼,看著聞器老頑童的樣子,趙鈺民只覺得心中悲傷異常,聞器老了,聞器沒有騙自己,太醫給聞器把過脈,聞器真的老到發糊塗了。
趙鈺民扶著聞器,往離宮走,四十多歲的趙鈺民讓宮人先送有些疲倦的聞器去休息,自己去了書房,揮退宮女太監,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眼淚嘩嘩的流淌,老齊國公姜徹年後摔了一下,腿骨摔斷,臥身床榻,現在親眼目睹聞器的老態,聞器已經老糊塗了,只想著能陪在鈺民太子身旁。
他,趙鈺民,再也沒有遮風擋雨的長輩了!
武將臥床,文臣智昏,何其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