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秦學(1/2)
一場宴席,賓主盡歡。
待孫世寧走後,知縣才鬆了口氣。
一旁幕僚則奇道:「東翁,這孫公子雖然是外戚出身,但我朝以來一向禁斷外戚,何如此交往?」
「一旦惹得清流不快,仕途就懸微了……」
知縣則擦了擦汗水,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已然是累的夠嗆。
一旁的丫鬟連忙送上了冰刨,連吃了好幾口才緩過勁來。
他臉皮微松,開口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陛下三令五申,前朝殷鑑不遠,所以重商得其利,緩民解其困,而重中之重的禁黨安朝堂。」
「如今科舉不選重臣主考,鄉試、會試減繁,就是為了禁止黨爭。」
說到這裡,一旁的幕僚連連點頭。
這是大明公報常年累月的宣講,也是歷年來會試的要點,讀書人一直引以為戒,記在心中。
黨爭,疲農,乏銀。
這是前明的三大弊病。
民間還總結另外兩項宗祿、貪腐,合計五項。
「如今內閣中閻首輔威望卓著,朝堂還算穩固,但黨爭卻隱入了暗地。」
知縣搖搖頭,感慨連連。
幕僚眉頭一蹙,他也是秀才出身,對於官場並非是一知半解,也算是了解頗多了,但這番話卻仍舊讓他疑惑。
「可是陝西勛貴?亦或者南、北之爭?」
「非也。」
知縣站起身,面露惆悵:「勛貴之根基在於軍隊,可各省有巡撫,如今又設置了總督,陛下右武之心朝野皆知。」
「我記得,在紹武初年,還是有總轄數省的統制,但如今早就被廢除。」
說著,他飲了口茶,見到後者面露疑惑,眼眸之中滿是探究,才繼續道:
「湖廣一分為二,南直隸一分為三,現在哪有什麼楚黨,東林黨了?」
幕僚恍然,但臉上的疑惑確實更甚。
「那黨爭為何?」
「現在之爭,為理念之爭。」
知縣輕聲道。
「昔年,心學和理學爭鬧不休,但只要八股文在一日,理學就不會趨於下方,遊刃有餘。」
「但如今,八股只在於童試,鄉試和會試皆用新法,長年累月之下,自然就有了新想法。」
「不會吧?」幕僚大驚:「我理學數百年不墜,心學何來占據上風?」
知縣聞言,沉默了些許,面露惆悵:「非心學,而是秦學。」
「秦學?」
幕僚瞠目結舌。
在他的理解中,這是宋時的學派,鼎鼎大名的張載四句言,流傳千古。
但不是早就泯滅在理學的壓力中嗎?怎麼還死而復甦了?
「非宋時理學,而是江蘇崑山人顧炎武,尊稱為亭林先生,他在陝西華陰講學,數載以聞,後來被招入北京,參與到《前明史》之中。」
原來是他……
對於顧炎武,幕僚知曉其在陝西的大名,不曾想竟然創建了一個學派,而且還越發的威名起來。
但要是說壓制理學,那就有點天方夜譚了。
「其講究經世致用,工商皆本,利國富民,空談誤國論等,已經在北京闖出了諾大的名頭,不少的功勳子弟,以及國子監生都聽其講學,可謂是名重天下。」
知縣羨慕道。
「聽說,在朝中有鄭森、黃宗羲、王夫之,朱之瑜,方以智、陝西李顒、直隸容城孫奇逢等為友……」
「首輔閻崇信甚是喜之,尤愛其重商之說,朝廷大得其利。」
幕僚聞言,可謂是被驚的目瞪口呆。
「那,那陛下如何?」
「陛下漠視不言。」知縣嘆道:「但有時候默認,也是一種確定啊!」
由顧炎武主張秦學,十幾年來已經在朝廷上下獲得了不少的認可,更是博得了許多勛貴們的喜愛。
尤其是秦這一字為命名,一群武夫只知道自己家鄉與之有名,哪裡曉得其內里,再加上朝廷和皇帝不反對,立馬就爭先恐後的讓子嗣拜其為師。
這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模式,難度極低,然後迅速的普及開來。
而心學則是自下而上,再加上有被秦學吸收吞併的危險,已然趨於弱勢。
理學作為幾百年的官學,紮根於科舉,自然非等閒而可視之,一直與其暗地裡搏鬥。
所以朝廷如今的黨爭,皆是依附在兩派思想下的。
內閣,八部,都察院,地方文武,他們的態度不是區區一個知縣能夠打探清楚的,此時如同霧裡看花,瞎子走路。
讓他明白,自己別無選擇。
只是皇帝御宇多年,威勢極重,誰也不敢亂來,只能斗而不破,暗自插刀。
「也就是說,孫家是秦學?」
幕僚大驚:「東翁?」
「吾不知。」知縣搖頭苦笑道:「孫家雖然只是伯爵,但後頭可是太子爺,這些年來一直沉默寡言,誰也不知道他的立場。」
「剛才宴席上,我一直在暗示明示,打探一下底,這位孫公子滴水不漏,瞧不清楚啊。」
幕僚聞言,臉色煞白。
孫家如果心向秦學,那麼太子十有八九也就是秦學,也就是說未來幾十年秦學甚至會一舉打敗理學,成為正統。
所以摸清楚其狀態,也能更好的了解太子的想法。
但,太子的想法與皇帝能一樣嗎?
一樣最好,最怕不一樣……
子不肖父,這是多少帝王廢黜太子的先聲。
像太祖一樣的可不多。
如果真的打探清楚了,太子動搖,那對於朝堂來說,不要一場大地震。
但對於知縣來說,他就是個棋子,這樣的態度一旦被打探清楚,就成了火引,很容易惹得雷霆大怒。
「東翁——」
「幸好孫公子滴水不漏,這樣最好不過了。」
知縣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安穩最好了。」
幕僚也重重點頭。
文官們最討厭的就是秩序紊亂,習慣於穩定。
因為但凡涉及到站隊,雖然是快車道,但機會實在是太小,危險又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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