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首在治淮(1/2)
腳踏步靴,身披蓑衣,于成龍抬頭望了一眼陰沉的天氣,心中泛起了漣漪。
早在紹武初年,省試在山西試行,多年不就的他很快就中試應榜,成了知縣。
進士們為官,三年一任的官期,兩年左右就能升遷,而他足足待了三年,最後評了一個優異。
再之後,拔為省城的附郭縣官,再後是府推官,通判,在前年才終於升入京城,在工部做事,擔任員外郎。
雖然他的官身在工部,但除了一開始點了幾次卯後,隨後大部分時間的差遣都在淮南地區。
去年底,因為在淮南興建圩田眾多,備受工部上下矚目,所以拔升為郎中,正五品。
從正七品,跑到如今的正五品,他用了七年時間。
「郎官,今個兒還出去嗎?」
等他下了城樓,兩個差役則牽著騾子,穿著蓑衣,挎著腰刀,雖然看起來微風,但褲腳衣袖都被污泥粘上,顯得很是落魄。
沒辦法,工部都水司的差役,都是苦活。
「邳州沒事,咱們回高郵去看看。」
于成龍搖了搖頭,略顯乾癟的臉上露出一絲沉思,他果斷地騎上騾子,在差役的牽引下,緩緩向南而去。
本來坐船是最安全的,但在這個時節,黃河泛濫,運河擁擠,還不如趕路來得快。
對此,于成龍對於辛勞毫無怨言。
而兩個差役嘴角泛苦,想要言語幾句,但如今只能作罷。
大雨天的趕路,滿腿的黃泥,這差事,哪裡像是官差能做的?
奔波了半天,三人來到了一處路邊的茶鋪。
三五張木桌,稻草搭建的木棚,以及一間簡易的馬廄,幌子隨風飄動,即使上面已經粘滿了黃泥,商家也是毫不在意。
騾子被安置在馬廄中,幾捆乾草伺候著,也不嫌棄。
兩個差役則問道:「郎官,今個吃什麼?」
「老樣子。」于成龍搖搖頭,隨口道。
較大的差役嘆了口氣,隨口吩咐道:「給這位官人一碟素菜,一碟炒蛋,再上一壺茶。」
「我們二人則同樣如此。」
雖然三人同行,但官吏的差別很大,吃飯的桌子必然是要分開的。
「對了,給騾子加點精料吧!」于成龍想起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塊銀圓來,塞到了二人懷中:
「今日你們二人伴我辛苦了,就再多一壇酒水!」
「邳州的米酒很不錯。」
倆人心懷感動,看了一眼于成龍,不由得越發敬佩起來。
像他們這般的吃住,只有驛站才是免費的,其餘的時候都需要自費。
見天的頻繁趕路,即使是于成龍都感覺到拮据,更何況他們這些差役了。
于成龍用筷子小心地吃著雞蛋,手中握著饅頭,心中頗有一些感懷。
誰能知道,在幾百年前,黃河還沒有改道的時候,淮北地區比得是稻米?如今竟然變了穀物小麥了。
年輕的小二招攬的客人,他的渾家則系得圍裙炒著菜,年邁的老頭則抱著孫子,滿臉的褶皺,看著遠處的雨水發著呆。
小孩眨著大眼睛,跑到桌前盯著雞蛋,抱著老舊黢黑的桌腿就不放開。
于成龍會心一笑,筷子夾塊雞蛋,直接放在他嘴邊。
小傢伙回首望了一眼親爹,年輕的老闆則搖搖頭。
于成龍則不由分說地直接將雞蛋送到其嘴裡,然後笑道:「我看這小傢伙機靈。」
老闆則陪笑道:「客人心善,可巧讓我家碰到。」
「雞蛋也不算什麼珍奇物——」于成龍微微搖頭:「你們邳州附近養了不少的鴨子,雞蛋不多,鴨蛋應當不少吧!」
這時候,年邁的老頭才過來抱住孫子,一屁股坐在咯吱作響的長凳上:
「鴨蛋哪有雞蛋香哩!」
黃河改道南下,不僅讓淮河兩岸從魚米之鄉變成了小麥的天下,更是讓許多縱橫的溝渠湖泊消失了。
大量的鹽鹼地盛行,蘆葦盪遍地,讓淮鹽成了特產,隨即鴨子也適應了蘆葦盪,鹹鴨蛋就成了特產。
高郵鹹鴨蛋名聲極大,但敢問淮北哪個州縣鴨蛋不好吃?
吃多了鴨蛋,雞蛋就成了最香的東西。
「老人家,日子過得如何?」
于成龍吃著黃黑色的饅頭,干喇著嗓子疼,不由得將其撕成片放在碗裡成糊,筷子夾著菜湊著吃。
「日子也就那樣,湊合著過唄!」老人目光瞥向其蓑衣,對於他的官身背景毫不在意。
他一大把年紀,官府不會抓他的。
「但總歸不打仗了,天下太平了……」
老人嘀咕著,臉上這才泛起了一絲光芒。
這時候,停下活計的老闆也走過來,開口道:「其實吧,打仗並不儘是壞處,我這副家當就是當年我爹掙回來的……」
于成龍一愣,他看向了老頭。
老頭露出一絲得意:「當年建奴南下,朝廷組織所有人撤退,我就帶著他娘和他去了鳳陽,我就在軍中幫活,畢竟管飯嘛。」
「從運河裡拉船,當縴夫搬糧食,足足忙活了兩三個月,建奴被趕跑了,我也累得半死。」
「不過,或許是贏了,朝廷當時還發了一兩銀子,我就拿著銀子建個棚子,在官道附近賣茶水,雖然趕不上運河邊人多,但也吃喝不愁。」
于成龍對於老人的睿智和能力感到佩服,能夠在亂世之中活下來,並且打下一份小基業,已經算很不錯了。
「邳州糧價不高,沒怎麼變過,一斗糧在六十文左右……」
「鹽倒是便宜了些,一斤不過二十文……」
最後,問道了河工之事,老人沉默了。
他嘟囔了幾句,最後才出聲:「這徐州府,就是被河工給毀了——」
于成龍默然。
可不是嗎?
幾乎每年春訊夏洪,淮北各府都要廣徵河工修堤,偶爾遇到險情老女老少都得上,還要征錢。
更有甚者,到時候材料不夠還要拆百姓家。
因為這條黃河,讓淮北與江南同處一省,但卻是兩個世界。
關鍵是,頻繁的河工背後,不定是安享太平,或許還會迎來一場洪水,人財盡失,家破人亡。
誰不恨之?
吃完了一場飯後,三人繼續趕路。
于成龍此時心中卻頗有幾分沉悶。
在淮南的時候,梳理溝渠,建造圩田,百姓們多是歡喜,對於河工倒是不怎麼抗拒。
而在淮北,人人畏河工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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