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新帝(1/2)
若說此次臨安宮變是「伏屍二人,流血五步」,蒙古爭位便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廣袤疆土之上,數百萬鐵騎對壘廝殺。
當然,廝殺得壯闊未必就好。
大宋擁立弱主,為的是安穩農耕;蒙古決出雄主,為的是強盜掠奪。
南與北,似乎已快要被完全割裂開來。
當今天下間已少有人能同時體會到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形態。
也只有往返於兩國之間的歸人、細作,還有某些細作出身的閫帥。
因為趙氏已南渡一百三十餘年,燕雲十六州已割讓了三百二十餘年……
燕京。
此地先秦時是燕都,漢唐時是幽州。
遼時為幽都府,改析津府;金國貞元元年,完顏亮正式建都於燕京,又稱中都……
大宋?
燕京人從來就沒見過趙宋,只知道是向大金國稱臣納貢的一個藩邦。
童貫曾贖買燕京;徽、欽二宗被俘虜而來這便是此間百姓唯二所知的趙宋軼事。
當今之中原,士民仰望者,唯有忽必烈一人。
……
清晨,大典開始。
宣讀詔書的聲音響起。
「己未年十一月十一日,欽奉詔旨,朕惟祖宗肇造區宇,奄有四方……」
王鄂站在漢官前列。
他是忽必烈新任命的翰林學士承旨,這份詔書,正是出自他的手筆。
此時聽得一個「朕」字,他不由紅了眼眶。
這是恢復漢制之事邁出了最堅實的一步。
自金亡以來,多少漢人替大夫不忘濟世之心,苦心經營,不知付出了多大心血。
若非中原人,恐怕永遠不能體會這種心情。
二十五年亡國淪喪之痛,蹂躪於蠻族鐵蹄之下。
衣冠不存、禮儀喪盡。
終於有了一個皇帝。
不是大汗,是他們自己的皇帝!
此中區別極大。
「咸謂國家之大統不可久曠,神人之重寄不可暫虛。今日太祖嫡孫之中、先皇母弟之列,以賢以長,止予一人。雖在征伐之間,每存仁愛之念。博施濟眾,實可為天下主……」
王鄂聽著聽著,老淚縱橫。
他稍仰了仰頭,但眼中淚水猶源源不斷流到下巴,浸濕了他花白的鬍子。
……
王鄂時年已七十歲了,是金哀宗正大元年甲申科進士及第,狀元。
金亡時,他正任蔡州汝陽令,被蒙軍俘虜。
張柔久聞他的名氣,將他救出,一直安置在保州。
直到十五年前,忽必烈開始接觸漢人士大夫,邀王鄂到哈拉和林講讀《孝經》、《書》、《易》,以及講解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
那年蒙古大汗還是窩闊台。
當時的忽必烈還不到三十歲,連封地也無,其父親拖雷死的不明不白,母親被迫改嫁,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蒙古宗室。
王鄂記得很清楚,每次講治國之道都會講到半夜,某夜,忽必烈說了一句話
「先生所言,我今日雖不能施行,安知來日沒有機會?」
當通譯將這句話翻譯過來,王鄂便愣了。
他知道,成吉思汗讓子孫們發誓,汗位只能在窩闊台一系。
但他也從此決意追隨忽必烈,復興漢制。
後來,窩闊台汗死,正是忽必烈提出,蒙哥是窩闊台汗繼子,有資格登汗位。
之後忽必烈總領漠南,也真的行漢法,改革弊政,減賦稅、差役,勸農桑,興學堂……
十五年,一路走來,中原牧馬之地在今日重歸漢制王朝。
如何不教人唏噓?
……
「自惟寡味,屬時多艱,若涉淵水,罔知攸濟。愛當臨御之始,宜新弘遠之規,祖述變通,正在今日……」
此時,「祖述變通」四字入耳,王鄂身子一顫。
「吾皇……吾皇……」
他沒忍住,高呼了一聲,哭倒在地。
劉秉忠、張文謙、姚樞等人連忙過來扶住他。
一雙雙手握在一起,眾人對視著,個個雙目通紅。
今日他們不想談這道登基詔書是為了應對怎樣的形勢、不想談阿里不哥。
只有情懷、志向。
他們這些金蓮川幕府舊臣一直有同一個志向,才為此全心匡助同一個雄主。
經久淪喪之苦,才能扶手相持、齊心協力……
與此同時,臨安,宮城。
趙禥已登基為帝,依例,每夜臨幸之妃子須到合門謝恩,由主管宦官記錄受幸日期。
這是先帝發喪的第四日,小宦官們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合門處閒聊。
「關大官叫咱們來做什麼?」
「不知啊,國喪未過,官家初立,還能有嬪妃來謝恩不成?官家都還未大婚……」
說話的宦官忽然停下話頭,愣愣看著前方。
只見一群嬪妾正向這邊走來,一眼望去,竟有三十餘人之多。
「這都是……都是來謝恩的?」
「不會吧?」
「但,但好像真是的……」
很快,消息已傳到程元鳳耳中。
這位大宋宰執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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