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國王(2/2)
不一會兒,史槓進了堂,先是對王蕘行禮喚道:「寺卿。」
待目光一轉,見到林子,他卻是驚嚇不小,甚至嚇得喊出了聲。
「啊,林……林司使也在?」
林子並不說話,往後一仰,又把身子隱進了黑暗之中,似乎在享受史槓的恐懼。
王蕘則問道:「王諶是如何與你說的?」
「他……他想要求見陛下,並指責林衍是叛逆。」
「那麼多金銀,只有這個要求?」
「請林司使與寺卿明鑑,我……我雖收了他的金銀,但根本就不打算替他辦事。」史槓腦子轉動得飛快,遲疑了兩下,道:「我就是厭煩這些東夷人,想給他們一個教訓。」
「史少卿不老實啊。」
「請寺卿高抬貴手,我這就去廉政院自罪。」
王蕘道:「慌什麼?我這裡是鴻臚寺,林使司是軍情司,管的是高麗之事。你收了人家的錢,卻不替人辦事,怎行?上封摺子吧,替王諶出頭。」
史槓一愣。
林子道:「高麗那邊,林衍已經殺了王淐,準備自立為王。如今正在搜羅禮物,準備遣使請陛下封冊他。」
史槓不由問道:「那,陛下是選擇了王諶?」
「誰說的?」林子與王蕘對視了一眼,「我們這般說了嗎?」
王蕘咧開大嘴,笑道:「沒有。」
~~
北平行宮。
李瑕與張弘道站在沙盤邊,指點著遼東地形。
從當年追殺李瑕,至今已過了二十三年,張弘道也已五十多歲,鬚髮花白,算得上是老將了。
「忽必烈雖能勸降猩都,乃顏卻絕不會給他面子,要收復遼東,這一仗是避不了的。」
「陛下放心,乃顏眼高手低之輩,還想著坐山觀虎鬥,卻一定想不到我們能這麼快擊敗海都。現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要倉促應戰,必不是我們的對手。」
「朕擔心的不是戰力,而是天氣。」
「張珏能做到,臣亦能做到……」
李瑕卻是搖了搖頭,道:「不同,張珏假裝統率大軍北上,實則以精騎突進,出其不意,而海都不願輕易棄守哈拉和林,故而漠北能一戰而定;乃顏卻早已是驚弓之鳥。」
說到這裡,他指點著沙盤最北的部分。
「朕預計,乃顏不會與你接戰,而會直接向北逃,往大興安嶺、呼倫貝爾高原,甚至更北,那裡比哈拉和林還要北,氣侯苦寒,地勢險惡,你務必要有心理準備。」
張弘道深吸一口氣,道:「臣會做好墾邊東邊的準備。」
「這也是朕讓你帶忽必烈在軍中的原因,漢人不耐那等氣候,你須贏得當地牧民的支持。」李瑕道:「另外,張珏會在西面支援你。」
「陛下,臣擔心的反而是如今西面還在與金帳汗國開戰,此時東征,國力是否能夠支持?」
「十年積蓄,若不能一戰掃蕩這些殘餘勢力,往後才是更大的消耗……」
又議了一會,關德進來通傳道:「陛下,林子、王蕘、董文用等人到了。」
「召。」
此時已說過了遼東局勢,張弘道正告退,李瑕卻是道:「與遼東局勢也有關,張卿留下一道商議吧。」
「陛下,可是高麗之事?」
「嗯。」李瑕在沙盤上點了點,道:「王淐死了,林衍正在籌劃著名自立為高麗國王。」
張弘道不由皺眉,道:「這個時候?王師才北征哈拉和林、正要出兵遼東,王淐卻正好死了。」
「就是這個時候。」
「若說是病死,臣更相信是林衍殺的,認為大唐將士正在征戰四方,顧不得高麗,希望陛下能順勢冊封了他。不得不說,時機找得不錯。」
李瑕不由自語了一句。
「高麗貴族這種德性,一千年都不會改……」
正在此時,臣子們進了殿,行禮問安。
「免禮,正與五郎說到王淐死的時機,你們怎麼看?」
王蕘當先應道:「林衍顯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恭順,一邊以豐厚的進貢迷惑陛下,一邊小覷大唐無人。臣以為,當順勢出兵平叛,再廢黜高麗王室,將此彈丸小國納入疆域。」
林子道:「據臣得到的情報,高麗雖稱臣納貢,然實外王內帝,於國中稱其王為『陛下』,稱世子為『太子』,禮儀官制多有僭越。」
「外恭內倨,表里不一。」王蕘接著便道:「臣以為,唯有削其王爵,以州縣治之,方可治其傲慢。」
董文用進殿之後一直沉默著,他知道天子是想讓自己統兵,但思來想去,還是站了出來。
「陛下,高麗田少民貧,百姓饑寒。遼也好,蒙古也好,凡攻打高麗,其王國便逃入小島,乃至於能避居三十九年之久,空留貧瘠之地,餓殍遍野,伐之何益啊?」
一番話,無非是「不值得」三個字。
說過了高麗不值得討伐,董文用又道:「林衍也好、王諶也罷,雖非陛下之臣,然而敬畏陛下,年年進貢不絕。如今只須允林衍稱臣,不費一兵一卒而得高麗之財賦,豈不遠勝於出兵討伐?」
王蕘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張弘道搶先一步,道:「陛下,臣以為董文用所言有理,想必朝中諸公全都是如此認為。」
「朕知道。」李瑕道:「董卿所言,朕亦深以為然,但朕欲征高麗,非為當世之利。而在於百年、數百年。其民既然深沐華夏文化,何必再封王受貢,使其民生愈艱苦,至後世,愈發狹隘,卻猶要當鄰居,成為敵國之踏板。」
「陛下,泱泱大國,獨步宇內,何來敵國?」
李瑕搖了搖頭,終究是難以向臣下解釋清楚他的想法,乾脆拍了拍董文用的肩,道:「卿也看到了,王諶也好,林衍也罷,都是些怎樣人物,配受朕的冊封嗎?董卿便當朕是憐其國民,可好?」
很久以前,李煜遣使入朝講述江南對大宋的恭敬,趙匡胤說「不須多言,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可許他人鼾睡?!」
宋太祖之語雖霸氣四溢,然而大宋三百年,臥榻之側儘是鼾睡之人。
今日,李瑕卻只與臣下說了幾句頗溫和的話。
說過之後,他又指了指沙盤,大唐的疆域在東瀕大海的方向,就只差這一塊了。
董文用雖未被李瑕的道理說服,卻臣服於李瑕這個人,於是鄭重執禮,道:「臣願為陛下征高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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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世子……」
兩個月後,鄭仁卿快步趕進屋中,拜倒在王諶面前,激動萬分。
「出兵了,出兵了,董元帥請世子一道出征,討伐叛逆林衍!」
「真的……真的嗎?」王諶雙手顫抖,喃喃道:「不枉我對史槓的承諾。」
他扶起鄭仁卿,不安道:「十年未歸國,臣民們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當然記得!」鄭仁卿淚流滿面,扶著王諶,低聲道:「殿下為社稷而隻身出使,又借得大軍討伐叛逆,國民們必然是感恩戴德。」
王諶喜極而泣道:「為了高麗的國民……」
鄭仁卿接著道:「殿下要回國成為國王。」
……
王諶便是以這種喜悅的心情,帶著他的幾個臣子跟隨著唐軍,踏上了討伐高麗的道路。
他甚至還提醒董文用,需防止林衍逃到江華島。
「多謝世子提醒,我知曉。」
「還有。」王諶不放心,又道:「請董帥務必記得,不論林衍說他會對大唐進貢多少財物,我一定會比他進貢得更多。」
董文用掃了王諶一眼,回過頭去。
王蕘正策馬跟在後面,眼睛盯著王諶,那張大嘴不自覺地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見董文用看過來,王蕘便抬起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然後張了張嘴,有些輕蔑地說了一個字。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