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我的痛苦在你之上(1/2)
東京已經連續播報了十天暴雨提醒,同時報紙上也較勁似的連續刊載專家發出的空梅預警,兩邊對抗似的,讓人不知道信誰好。
但從結果上看,此時此刻還是專家略勝一籌。
天空明明已經陰沉得像剛做完家務後漂在污水桶里的抹布,空中的幾大塊雲朵感覺用指尖那麼一碰就會裂開口子瓢潑大雨落下來,空氣里的濕氣讓少女裙子糾結、頭髮黏貼、口乾舌燥、胸口發悶,可偏偏就是不下雨。
吶喊和雨水像被棉花堵住一樣悶在肚子裡,應該有不少人都在發自肺腑地吶喊:給個痛快,快點下雨吧!
河流似的霓虹彩帶流淌過車窗,琉璃子用手支頤靠在窗邊。汽車車身平穩地行駛在東京的高架橋上,緩緩抬升的路面對面能看到逐漸被照亮的鉛灰色烏雲。
「好像要下雨了呢。」開車的美惠手裡握著方向盤,忽然冷不丁打破車裡的岑寂。
琉璃子的表情和來時一樣。
車內一切都和來時一樣。
除了沒有千臨涯。
「千老師不知道會不會一直站在那裡。」美惠說。
「……」琉璃子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好像是想把胸口的煩悶從呼氣中盡數吐納出來。
「如果下雨了,不知道會不會淋濕他。」
琉璃子忽然反手一個無師自通的虎爪,從后座捏住了美惠的喉嚨,隨後冰冷刺骨的聲音傳來:「你果然已經盯上他很久了對吧!?」
車身在高架上走了一個急速擺尾驚險至極的「之」字形,美惠胸腔里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小姐!我在開車!開車!」
好在她控制住了方向盤,如果不是這幾天高強度開車,未必能鍛鍊出這樣的控制力,再加上路面上沒有其他車輛,否則此時只怕安全氣囊已經彈出來了。
琉璃子的身軀重重落回后座,皮墊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手指揉著額頭,仿佛想要把顏色逐漸變深的血管給按回去。
美惠心有餘悸地說:「小姐,你這不是挺在乎他嗎?剛才說你把他甩了,我還差點信了呢。」
「給你兩個選擇,要麼好好閉嘴,要麼閉嘴好好開車。」
美惠一吐舌頭。
這不是根本沒選擇嘛。
這麼看來,小姐和千老師,確實是結束了。
美惠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和千老師在一起時,大小姐的脾氣突然變得溫順無比,像是換了個人。
現在千老師不在了,以前那個乖張的大小姐怕不是要回來了。
以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了。
……
琉璃子重重倒在了沙發上。
看著頭髮披散在身側的她,坐在床頭靠背椅上的舞衣子,點燃了一根女士萬寶路香菸。
「出去抽菸。」
頭埋在綿軟被子裡的琉璃子聲音悶悶地說。
「這樣是何苦呢,」舞衣子絲毫沒有理女兒的牢騷,從嘴巴里緩緩吐出一口煙圈,「明明用不著這樣懲罰自己的。」
「我不是在懲罰自己,我是在懲罰他!」琉璃子雙手支撐著身子,像海豹一樣抬起上半身。
「就當你是在懲罰他,那現在又是誰哭花了臉呢?」
「誒?」
聽到母親淡淡的話語,琉璃子才發現,大顆大顆的淚水,正滴落到潔白乾淨的床單上。
這是在港區的公寓裡,從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東京塔,如果天氣和運氣都足夠好,說不定還能看到一味庵。
可惜現在是在深夜時分,而且天空陰雲密布,隨時有可能降下傾盆大雨。
本來以為自己可以獨自一人休息的琉璃子,沒想到剛應酬完哪裡的重要人物、身穿一如既往裸露且華麗的晚禮服的醍醐舞衣子,正靜靜坐在房間裡等她。
「老傢伙們雖然要求你去歐洲好好修身養性,可沒不讓你帶上他啊。」舞衣子的眼波在走廊透過磨砂玻璃的燈光下流轉,帶著一絲狡黠的意味,「只要你透露一點意思,我不信他不跟你走。」
琉璃子再次趴在床上,一聲不吭。
唯獨這個時候,她才突然像個剛滿17歲的女孩。
舞衣子扭動身軀,坐到了柔軟乳膠墊的床上,靠在琉璃子身邊:「而且,不提分手不就好了?告訴他真相,裝得再可憐一點不就好了?他只會更加迷戀你,我可憐的琉璃子,雖然一副戀愛腦,卻一點戀愛智商都沒有……」
「你好吵!」琉璃子的聲音悶悶傳來,相當粗魯。
她的母親把手指放在她的耳垂上,順著小巧玲瓏的耳朵旋渦旋轉:「吶,要不要告訴媽媽,為什麼突然喪失了和他在一起的信心了呢?」
時針「啪嗒啪嗒」地走,過了好像有三年那麼久,琉璃子才鼻子悶悶地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不是沒有信心,是、沒有自信……」
「怎麼會?我家琉璃子還會沒有自信?」
「因、因為,他不喜歡我。」
舞衣子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了,可惜背對著她的琉璃子並沒有看到。
「怎麼會有人不喜歡琉璃子呢?更別提那個千臨涯了,他是最最喜歡你的人了。」
「如、如果他喜、喜歡我,他就不會,那麼義無反顧的……」
「你說的是他堅持要大鬧茶會那件事吧?」舞衣子笑了,「確實呢,他所有的事情都計劃到了,卻沒有計劃到你。」
「……」這話好像說中了少女傷心的地方,她再次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不過,我的信息渠道更多,卻能看到更多不同的東西呢。」
舞衣子的眼睛轉動,在沒有開燈、只被月光靜靜照耀的茶几上,散亂擺放著一堆無聊的文件。
那是不知從哪個渠道弄來的醍醐琉璃子的個人簡歷、無犯罪記錄聲明、避難申請,甚至還有無聊的帶有「醍醐家不被清算的理由」「鄭重擔保醍醐琉璃子的提請」字眼的等等文件。
可以想像那個少年在黑暗的房間親筆寫下這些幼稚字眼時的模樣,別的不提,至少勇氣可嘉。不過,神通廣大的醍醐家能把這些弄到桌上,就證明少年的努力是可笑的。
不過也不算是完全無用就是了。
舞衣子收回目光。
「你有沒有想過,他看中的並不是你的財產、你的身世,他喜歡的是你,是你醍醐琉璃子本身,」舞衣子久違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他也許會拋下一切,和你遠走高飛,也許已經暗地裡下定決心像個凡夫俗子一樣靠自己身軀的一把力量養活你,他不奢求你附屬的其他一切,只想和清清白白的你在一起,也認真計劃過,和你在異國他鄉從新開展的二人生活,這樣的未來,也許他認真思考過呢。」
時間靜靜流淌,舞衣子的話語一成不變的速度再次響起。
「可惜的是,最後關頭,他還是在顧慮著什麼,沒有對你發出那個邀請。就如同現在的你,沒有邀請他一起去歐洲一樣。」
這番話讓琉璃子身軀緩慢僵硬起來。
「結果,他沒有邀請你一起去中國,你也沒有邀請他一起去歐洲,你們兩個人的顧慮,在我的眼裡,卻是有點可笑呢。」
舞衣子悠然將香菸扔進了玻璃杯。
「我、我只是不想……」琉璃子緩慢支起身子,「我不想再在他面前那麼……卑微。」
「我不想再那麼卑微地愛他了。可是,只要愛著他,我沒辦法不卑微,因為……我愛他,永遠比他愛我更多……」
少女總算完整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舞衣子將她溫柔地擁進了懷裡,毫無保留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沒事了,沒事了,歐洲之行很快結束,我的琉璃子很快就會回來。」舞衣子一邊拍著女兒的背,一邊溫柔地說,「一年之後,誰知道又會怎麼樣呢?誰知道到時候誰才是卑微的那一個呢?」
「偏偏、偏偏這個時候才像個母親……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啊!」
大顆大顆的淚水又從琉璃子的眼中涌了出來,她雙手抱住了母親的腰,如同孩提時代一樣,在母親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窗外積攢已久的陰雲中間,終於綻放出一道閃電。
如同千軍萬馬般紛至沓來的雨聲,終於在東京所有街頭,隆隆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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