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東京森林(2/2)
一時間兩人沒有說話,汽車從高架橋上靜靜飛馳而過。
「看,今夜月色真明亮。」清水剎那指著天邊,那裡掛著一輪殘月,卻明亮異常。
「是啊。」千臨涯感嘆道,隨後忍不住用漢語低吟道,「人散後,一鉤淡月天如水。」
清水剎那掃了他一眼,眼波流轉,似乎略有笑意,也用漢語和道:「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
「……」千臨涯念的是一首《千秋歲》,她回他的也是一首《千秋歲》,不過不是同一個人寫的,但都有「月」。
所以,他肯定,她是在沖他炫技。
為了考考她,千臨涯又吟道:「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清水剎那想了想,隨後一笑道:「玉宇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
千臨涯念的是張孝祥的《念奴嬌·過洞庭》,而清水剎那念的是蘇軾的《念奴嬌·中秋》。千臨涯剛想說她的句子裡沒有月,但月的話,雖無這字,句子裡卻也是有的,「玉宇瓊樓」「乘鸞來去」的便是月宮。
又被她接上了。
「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千臨涯又出題,這回是賀鑄的《蝶戀花》。
「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又接上了,是晏殊的《蝶戀花》。
千臨涯決定來個狠的,蘇軾的《點絳唇》:「閒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清水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又開口道:「醒後樓台,與夢俱明滅。西窗白,紛紛涼月,一院丁香雪。」
她接的是王國維的《點絳唇》,不過,剛才千臨涯念的上闕,她接的是下闕。
「這個勉強了,勉強了。」千臨涯抿嘴道。
他的才學技能也不算高,外表能唬一唬人,其實底子淺得很,而且目前為止,好像清水一直都深不可測的樣子,他生怕跟她對詩,把自己肚子裡有幾兩墨水被她摸透了,回頭還要被她笑話,所以想要提前宣布自己勝利了。
「不勉強,不勉強。」
清水剎那笑著說,隨後,緩緩把千臨涯剛才的詞念下去:
「閒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別乘一來,有唱應須和。還知麼。自從添個。風月平分破。」
她字正腔圓,聲音也好聽,詞句離散在空氣中,居然還留有餘韻般讓人心神一顫一顫。
千臨涯看著她,發現她一直盯著自己。
感覺她念這首詞別有所指。
蘇軾的這首《點絳唇》,大意大概是:從前同坐的,只有明月、清風、我三個,自從你來了,我倆就可以把風月平分了。
從前我是孤獨的,但我獨占明月清風。現在有了你,我願和你平分風月,因為我不再孤獨了。
如果她真的是詞裡的意思……千臨涯心中也遏制不住地湧現出暖意。
但是為了迴避這種感情,他硬著頭皮胡亂接了下去:「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清水剎那皺了皺眉頭:「這個怎麼接?」
「隨便接。」千臨涯胡亂說。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清水剎那接了一句押韻的。
千臨涯又隨口說:「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你要是隨口說,我就隨口接了,」清水剎那說,然後接了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聽完這句,千臨涯嘴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
剛才你一句我一句,接得快,倒也沒什麼,突然接不下去了,這句便停留在了空氣中。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這是表白的詩吶。
清水剎那也顯然發現了這一點,臉微微發紅,倔強道:「還來不來?」
「認輸了,不來了。」千臨涯趴在了墊子上。
感覺剛才這一場,比跑步還累。
清水剎那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趴在他身旁,梳理起了頭髮。
「你又輸給我了,照幽齋,算上這次,你已經輸了我十二次了。」
「有那麼多嗎?」千臨涯抬起頭。
「有啊,我好好算著呢。」
千臨涯也沒有細究她計算方式上的統計學問題,躺了下去,對著窗外說:「真美啊。」
說完他發現,話題又轉回來了。
「是啊,」清水卻還是接了下去,「你能想到這種浪漫的方法,也算你贏了一次。」
「是吧?很浪漫吧?」千臨涯回過頭笑著看她,「以後跟琉……跟喜歡的人也要這麼玩一次。」
清水剎那沒好氣地看著他:「照幽齋,你有沒有情商啊?跟女生在一起的時候,能別提其他女生嗎?」
聽完,他突然覺得胸口疼了一下。
雖然現在他很開心。
不知什麼時候起,琉璃子就成了別的女生了。
他從帳篷里爬出來,說:「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清水坐在帳篷里問。
「我今天忘了夜跑。」
他開始尋找自己的運動服。
「你現在要去嗎?」
「對。」他一邊找衣服一邊答道。
清水剎那臉上的表情顯示出她不高興:「難道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間沒有燈光的屋子裡嗎?」
他抬起頭,愣了愣,試探性問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夜跑?」
「不要。」清水剎那背轉身子躺下了,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但是夜跑是男人的堅持,是給自己的許諾,唯獨男人的承諾是不可以被辜負的。
「那,我出門了。」千臨涯穿上跑鞋,輕輕把公寓的房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