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大帝黃昏(2/2)
想起美貌嬌妻,想起錢家的偌大家業,想到這些年自己不顧名聲,結果卻可能要落個不能善終,錢謙益欲哭無淚。
有一種萬念如灰的感覺。
可他又有幾分不甘,總想要尋找到一條生路。
他腦子不停的轉動著,在考慮為什麼突然會有這麼大的變動,他的一線生機又在哪裡,只要能夠猜測到皇帝的真實動機,也許就能找到一線生機。
「明天你進趟宮,去拜見一下阮皇貴妃她們。」
柳如是問,「是否要我旁敲側擊打探點消息?」
錢謙益覺得這估計是不行的,他望著愛妻,把妻子的手握緊,「如果我猜測的沒錯,只怕這次我,甚至是錢氏一族都再劫難逃,極可能會落的跟左光先、陳子龍、侯恂侯方域、鄭三俊等一樣的下場,如今也許只有你能夠救我們了。」
柳如是愣住。
她望著丈夫期盼和乞求的目光,突然就讀懂了其中深意。
柳如是和當今天子是同一年所生,今年都是三十六歲,做為秦淮十艷之一的柳如是,確實是天下絕色,就算三十六了,卻更有韻味氣質,她當年二十三歲嫁給五十九歲的錢謙益,轉眼也相伴十三年了。
兩人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孫芯,想不到他居然有這種想法。
就算是秦淮河出來的,可丈夫這種念頭也讓她驚住。
她沉默了。
錢謙益握著妻子的手,滿是祈求。
「我年紀大了,一把老骨頭就算死也沒關係,可就怕牽連錢氏家族,孫愛孫芯還有你我一個都放心不下,尤其是孫芯,才十二歲,假如錢氏族破,也難逃發配永寧寺與披甲人為奴的下場······」
聽他說到女兒,柳如是心痛了一下。
她自己這一生經歷坎坷,幼年由於家貧,嘉興的她被掠賣到吳江為婢,妙齡時墜入章台青樓,在亂世風塵中往來江浙、金陵之間,後來被賣到崇禎前內閣大學士周道登家,嫁給年過花甲的周道登為侍妾,結果周妻河東獅吼,差點死在那妒婦刀下。
周死後,僅十四歲的她被趕出周家,被迫下堂而去,淪為歌妓。後來與東林名士陳子龍相愛,做了別宅婦,卻又被陳子龍元配張氏帶人打上南樓,陳子龍卻並不維護,心痛之下無奈分手。
之後結識了禮部侍郎錢謙益,最終為他的才華,也是他的誠心打動,嫁給他為續弦,一晃十三年,她洗手做羹湯,一心侍奉丈夫,還生了個女兒,可不料現在他居然提出這種要求。
心中既是激憤又是心痛,可轉念想到才十二的女兒,一想到如果錢家大廈傾塌,那覆巢之下也無完卵,她自己這一生過的夠艱難的了,並不希望女兒再重複一遍。
《無敵從獻祭祖師爺開始》
她用力掙脫了丈夫的手,收回袖中,咬著牙齒告訴丈夫:「好,我明日進宮,老爺派人送我去。」
錢謙益聽到這話,鬆了口氣,卻又趕緊去抓妻子的手,張口要解釋。
「老爺,我累了,想閉目養神休息會,到了莊園,老爺再叫醒我。」說完,她閉上眼睛,不再理會張著嘴的錢謙益。
錢謙益的擔心,並非多餘。
甚至他的直覺,也確實很敏銳。
在紫禁城的武英殿中,朱以海跟太子在下棋,殿中只有父子二人,他毫不隱瞞的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兒子。
「父皇若是不信任洪承疇錢謙益吳三桂土國寶李遇春馬國柱等人,為何不直接讓他們致仕,或是改任閒職,這樣不更簡單嗎?」
「朕自有朕的考量,其實朕要除掉這些人,是非常簡單的事,甚至可以做到神不知而鬼不覺,但朕並不僅是要奪去他們的官職,更不僅是要除去他們,朕真正要做的,是拔亂反正,是要讓天下人明白,有些事是錯的,有些事是對的,當初天下大亂,形勢所迫,必須團結統戰,可如今天下安定,這個時候還是得把對錯分清的。」
「錢謙益曾是東林領袖,朝廷清流之首,更是高居中樞之位,卻直接獻南京城投降、還帶頭剃髮,這無異於瓦解了天下人抗虜之心,罪大惡極。」
「洪承疇做為崇禎朝難得能文能武之大臣,深受崇禎信任,拜相掛帥,將舉國之兵權交與他,他松錦兵敗被俘,是喪師辱國,但還不致死。可他被俘後不僅降虜,還為韃子獻滅明之策,還親自在江南、湖廣等地勸說策反、招降納叛,甚至狠辣的打擊大明抗清義士,這都是不可饒恕的。」
「吳三桂更不用說了,獻山海關降虜,引韃子進京,更是統領朝廷耗費無數國力打造的關寧軍充當韃子前鋒,不僅為韃子攻城掠地,還屢屢屠殺抵抗的城池義士,這些血債,豈能消除?」
「朕之前沒殺他們,是形勢所迫,權宜之計也,如今到了算帳的時候,朕要告訴所有後來者,有些事情做不得,沒有半點僥倖。」
太子捏著棋子沉吟許久,問道:「可父皇若是重翻舊帳,豈不會有失信之嫌,那將來朝廷信義何在?」
「太子啊,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事,只不過權衡利弊擇其輕罷了。漢高祖劉邦殺功臣,我大明太祖皇帝也殺功臣,你以為他們不知曉殺功臣的危害?
但身為君王,必須權衡。」
「朕若不殺洪承疇、吳三桂、錢謙益這些人,還讓這些人做著國公、大學士、總督,那會給後來人什麼感受?他們會覺得,做什麼都無所謂,就算背叛了,可也仍然還有回頭的機會。」
「這是不對的,那條紅線必須劃清楚。若是背叛得不到懲罰,那忠誠又還有何意義?」
「朕不會暗殺他們,也不會允許他們辭職致仕,更不會讓他們自殺,他們必須得到正式的審判,雖然這樣做,會對朕,對朝廷有一些壞的影響,但兩害相權取其輕,」
「你放心,在你正式繼位之前,朕會把這些該做的事情都做好的。」
太子內心還沒有這般強大的接受這套殘酷的理論,「那其它人呢,比如順營、西營的那些人,再比如曾經的海賊、土寇等等?」
「朕會重頭到底的清洗一遍,視他們曾經的罪行而定處罰,該殺的殺,該貶的貶,該奪職罷爵的也不會客氣,當然,如果以往罪行不重,朕也會赦免或輕罰的,朕會對以往的舊帳做個全面盤點處置的,朕處置完以後,你以後也就可以一筆勾銷了。」
「太子啊,慈不掌兵,而要統治一個國家,治理天下,更不能存著那點小仁小義。大亂之後要大治,那麼有一些東西必須徹底的打倒重來的,否則新的秩序如何重新建立?」
他扔下棋子,起身拍了拍太子肩膀,拄著拐杖在殿中慢慢走著。
「秦始漢武唐宗宋祖還有我大明太祖皇帝,每一個雄君大帝,他們建立的赫赫功績,都不是因為他們的仁慈,他們也絕不是什麼聖人,他們都有著明確的目標和堅韌不拔的決心毅力。
秦始皇統一六國,殺了多少人?但卻結束了幾百年的大爭之世,天下歸一。漢武帝舉國之力,天下破者半數,用幾十年擊敗匈奴,但換取的是大漢的幾百年強盛。
唐太宗弒兄殺弟囚父,甚至奪兄弟之妻,也殺了許多宗室,但他破突厥、伐高句麗、開科舉,其功績更是萬古長存。宋太祖也是奪後周孤兒寡母之基業,我大明太祖也曾奉紅巾軍小明王為主······」
「成大事者,要分的清主次,看的明利害。」
太子聽的心直揪,這些話不停的衝擊著他的觀念。
「其實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簡單的區分對錯的,而是區分利害,尤其是對於皇帝,對於朝廷來說,你永遠記住一條,做不皇帝不是要你當聖人,皇帝也永遠成不了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