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自絕後路(2/2)
「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人不人鬼不鬼,就算讓你回到中原你也成不了任何的氣候。這天下奇人輩出,本事比我高的不知凡幾。你連我都不敢面對,哪來的勇氣去興風作浪。」
「要我說,如果你真有命逃出去,乾脆就放棄你那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報什麼仇,你報得了仇嗎?活著不好嗎?老老實實在這窮山僻壤里當一個野人,馬馬虎虎把自己後半輩子給湊合下去。那也是一種活法不是...最起碼,你午夜夢回的時候還能懷念一下,幾百年前好歹你也是個鮮衣怒馬的紈絝不是?」
「住嘴,住嘴,你給我住嘴啊!」
曹瑋的言語並不算是犀利,最起碼他沒有直接出口成髒。但哪怕是作為旁觀者,阿龍他們也能看得出來,曹瑋的這幾句話似乎剛好就是說到了一個點子上。以至於楊止厄脆弱的心靈一個承受不住的,當場就破了防。
至於嗎?不就是被人小看了幾分?阿龍心裡一陣嘀咕。他自然是不會明白,這個曾經的播州土司之子,為了復仇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四百年前,楊止厄還只是播州楊氏的一個紈絝子弟。
作為次子,他的人生本來很簡單。只要他不爭不搶,他完全可以當一輩子的紈絝,八百年傳承之下的家族底蘊足以讓他過上比大觀園裡賈寶玉還要奢侈的腐敗生活。
畢竟紅樓夢裡的賈府那是金玉其外,窮的都只能靠典當老本來過活了。而播州楊氏卻是實打實的土皇帝。盤踞西南八百年,歷經三朝而不倒,哪怕這是當時世人眼裡的煙瘴蠻荒之地,他們能駿剝的只有當地的那些土人,那也足夠他們積攢出天大的資本。
這一點,從他們能拉起一隻大軍悍然造反,引發被稱為萬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亂就能看得出來。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任何時代造反都不是一件容易事。你讓賈府造反,掏光他們的老底估計也就只能武裝百十個家丁,這陣仗,五城兵馬司估計都能給他制住嘍。所以雙方根本不具備可比性。
而楊止厄的人生,也是從他們播州楊氏造反的那一天開始發生轉變。
萬曆二十四年,楊應龍起兵反明。一路勢如破竹,先後數次大敗明軍。兵鋒直指湖廣、四川。當時楊止厄的想法是,這天下我楊家未必不能一坐。就算不能入主中原,最起碼也能學蜀漢那樣來一個坐斷西南。
介時,就算輪不到他去坐一坐皇帝的那張龍椅,最起碼的,他也可以當一個閒散的王爺。這可比區區一個土司家的紈絝子弟來得威風多了。
可哪想,不過幾年光景,朝廷就已經集聚了二十四萬大軍,兵分三路大軍進剿之下直接就攻破了播州,把他們播州楊氏圍困在了海龍屯上。
海龍屯雖然被他家經營了數百年,山高路險,易守難攻,但也架不住明軍的如火攻勢。短短一個多月,海龍屯便被攻破。而他父親倉皇之下只能懸樑自盡,他的兄長以及百餘族人,也都隨之落入到明軍手中。
雖說狡兔三窟,楊應龍也早料到了這個結果,在播州告破之初就讓楊止厄這個不起眼的次子帶著一批寶藏和忠心死士躲進了深山老林,避免了被一鍋端的下場。也算是讓他們播州楊氏有了個延續下去的可能。
但他實在是沒有料到,楊止厄這個做兒子的在聽到他這家族噩耗後所生出的反應。
父親帶著母親懸樑自盡,屍身還被千刀萬剮。兩個兄長被肢解於集市,滿門老小盡被抄斬。這雖然是造反者固有的下場,但對於楊止厄來說卻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最初聽到這個噩耗,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再度舉起播州軍的大旗,招兵買馬,殺進京城,取了那狗皇帝的小命,好告慰他一家老小的在天之靈。
可一想到那剛剛剿滅整個播州的二十萬大軍,他怕了。他告訴自己,如果再失敗一次,那麼等著播州楊氏的就是萬劫不復,家族的血脈從此就要斷絕。
於是他再不敢起這樣的念頭。然後退而求其次的,他決定犧牲自己一個,去修煉天魔九子阿羅剎這樣的魔功。
拋棄了人的身份,如同惡鬼一樣殘虐生靈,飲毛茹血,直到把自己變成一個徹底的怪物。這固然不是他所願,但為了報這不共戴天的大仇,他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只求神功大成之後,他能在中原興起一陣陣腥風血雨,進而使得天下板蕩,民不聊生,群雄逐鹿。哪怕說這一切最終只能為他人做嫁衣,他播州楊氏撈不到一絲一毫的好處。但只要能把朱家的皇帝從上面拉下來,他也心甘情願。
可哪想,他遇到了那個遊方的道士,撞破了他手底下家丁的擄掠行徑。
於是雨夜裡,一人一馬一槍,不僅殺得他膽戰心寒,更是把他多年的復仇野望也給徹底的付之一炬。
他當時也想過拼死一搏,哪怕不能禍亂中原,但只要能在臨死之前將整個滇南攪得天翻地覆,讓大明焦頭爛額那也算是值得了。
可他還是退縮了。他不想把播州楊氏葬送在滇南之地,更不想死的這麼沒有意義。所以他含淚吃下了自己的一雙兒女,用他們的性命和一滴殭屍血吊住了自己的小命。再拖著重傷的身軀,帶著殘餘的族人和家丁,輾轉千里的來到了這裡。
降服土人,建造風水廟宇,把自己像是個死人一樣埋進棺材裡。為的就是以待天時,期望著有一天能殺回中原,找大明一償他楊氏滿門的血債。
可四百年,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一覺醒來,血親後裔,沒了!手底下的家丁,叛變了!再一看自己,居然又碰到了老冤家的後人,再不跑怕是離死也不會遠。可跑...
這天下之大,他又能跑到哪去?或者說,他這一跑,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時間的心灰意冷,一時間的悲急生怒。楊止厄乾脆一抹滿嘴的血腥,衝著曹瑋就是猙獰的一笑。
「你說得對,姓曹的小子。我的確已經什麼都不剩下了。天下之大,已經沒有了我的容身之地。我忍辱偷生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既然這樣,那麼也不妨讓我痛快一把!」
「來,大好頭顱在此,誰來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