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的父親母親(2/2)
《我的父親母親》是上個世紀的電影,拍攝它的張導,是第五代導演。
這批導演在少年時代捲入了中國社會大動盪的漩渦中,有的下過鄉,有的當過兵,經受了10年浩劫的磨難。在改革開放的年代,他們接受專業訓練,帶著創新的激情走上影壇,所以他們的故事裡自然也少不了自己的故事。
於是故事在電影裡很快發生意外。
在舞台上更快。
韓升剛教完張欣「有情有義」這個詞,就說縣裡有人來找他了,讓他今天回去。
「那你下個月回來嗎?」
韓升背對著張欣,又一次用身體的角度製造出來的暗影,掩藏住了自己的表情。
台下的人已經都明白了。
也直呼這小子真不錯,知道自己在細節戲上拿捏得可能不如張欣,所以表現基本的情緒,利用光線來給觀眾更多的遐想空間。
就是自己的表演也少了不少細節。
不過也不能怪他...
今晚的張欣,簡直轟炸了很多觀眾,甚至評委和嘉賓的眼球。
她就像是從來沒被人認識過一樣,在這個假的不行的景里,她臉上閃過片刻的失落,然後就是熱烈而期待的目光。
「哎,那再下個月?」
張欣眼睛裡帶著些疑惑,但眼前的北影依舊沉默。
「掰玉米的時候你回來了嗎!」
她帶這種假裝滿不在意的心情,說出了自己並不喜歡的答案,只是嘴角的笑意不自覺變淡。
最後,賭氣般道:
「種小麥的時候你總能回來了!」
韓升沉默無語,而張欣這層層遞進的同一種情緒,被她表現得淋漓盡致。好到她自己都有點顫抖,這是她的絕對高潮戲,也是她自己排練時候夢寐以求的效果…可她之前,卻從未達到過。
欣喜嗎?不,更多是惶恐。
演員在什麼時候,會比較容易爆發出來自己難以想像的潛力?
在進入角色的時候,怎麼演怎麼對。
她感覺自己此刻就像是舉手投足都不用太在意別的,因為她就是招娣本人:
也不是章紫衣的版本,她就是她自己的招娣。
各有意味。
「哈哈,韓升慘了。」劉曄看得感嘆不已,但還是暗笑。
也是。
韓升演戲沒有半年吧?
碰上這種十六歲就開始演戲,也快演了七八年的演員,還是太嫩。尤其是今晚都知道,這位今晚好像查克拉爆發了。
「嗯,不過他也很不錯了,如果我演戲的時候遇到他會覺得他是合格的。」
章紫衣則也點點頭。
韓升的角色本來就是配角性質,所以她一開始聽完宋單單的話,很擔心韓升會不會搶戲。
但現在看來,擔心是多餘的。
他在有限的區間裡,以他的資歷,做出了多是時候都恰到好處的表演。
而既然說了是恰到好處...
那就不是最好的。
章紫衣她自己開場就說過的話,其實不完全是官方客套——所謂「表演這個東西遇強則強,遇到好的對手,就也能激發你的演技」這話是真的。
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不服輸,遇到強力的對手自己也會默默努力。
但韓升麼,選擇了很多時候的避讓。
「也不錯了,很明白進退。」
宋單單則持不同觀點:「如果他想硬接這一段,那必然就是被壓戲。」
「但是這樣的話,他就基本上輸定了。」劉曄有些可惜:「其實還挺不錯的,真的。」
「確實,不過他需要一點亮點。不然...」
幾人竊竊私語地討論著,舞台上,兩人已經演到了帶好了發卡。
韓升緩緩往邊上退去。
也正是這個時候,他臉上那些淡定沉穩的表情幾乎消失,所有顏色也似乎在這轉頭之間就淡去,轉而換上一副陰霾之色...
三位導師幾乎同時停止動作,心裡只有一個預感:
要來了!
...
故事裡,其實父親也不是全然地背景角色。
甚至說起來,要不是因為導演拍攝出發的角度很隱晦,那父親的故事,更是波瀾起伏的。
母親始終就在這個村莊裡。
但父親確實在當年的運動中,被莫名其妙打成了右派。在《我的父親母親》這部電影裡,母親瘋了一樣各種尋找父親,而父親必然也是撕心裂肺。
那場運動的右派會有什麼待遇,父親是很清楚的。他和單純的母親不一樣,識字,來自城裡,見過更多東西,也才會不敢對母親做出太多承諾,對自己的未來不敢期待。
而此刻,他終於轉身要離去:
父親也惶恐,也比此時的更加不安,還有害怕。
因為他知道在自己被判定成分之後,這個故事就很難有個結尾。甚至連自己剛才努力坐下的承諾,也未必能有個兌現。
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情緒?
一邊是愛情。
一邊卻是自己毫無準備之下,就要奔赴的一場未知。
於情於理,他比母親更多了一層理由,
不想離開。
但又不得不離開。
「我們說好了,臘月初八!」
張欣起身,不自覺摸著頭上的發卡,然後篤定的念叨著。
畫面里,韓升終於上半身扭了扭,露出他的正臉。鏡頭特別大膽地給他切了一個近景,有人立刻意識到這絕對是演員自己要求的,因為這個鏡頭就直接讓觀眾立馬覺得...
好像,韓升正在面對面,看著他們的眼睛。
他的臉有些僵硬,顯然還沒有恢復,但眼神里卻慢慢生出一股堅定。
隨著轉動幅度較大,他開始眼神里浮現出喜悅。
好像那個日子將會來臨。
不,甚至一定會來臨!
近景特寫,會讓一些動作變大,也會讓時間似乎變得慢了起來。
觀眾被他這個眼神觸動的驚訝不已,仿佛下一刻,兩人的眼神對視之時,相視而笑,或者再回頭相擁,再或者做點別的揮手的動作,都是對的。
「...」然而這個表情卻在加載到百分之90的時候,硬生生卡在那裡。
少了點什麼,不到位。
近景之下,一切細節一覽無餘,觀眾生出股奇怪的感覺,不像是他演技不到位,更像是...
他做不到這件事情。
這樣子的細節讓人覺得很說不出來。但又好像就僅僅是這個,難以在這種事情面前保持淡定的表現,卻又好像讓父親這個角色變得有血有肉起來。
父親這個角色,似乎是為表現母親而存在的。
確實是,紅花配綠葉。
在前面的表演中,韓升已經很努力地表現好這個角色,但最後無疑被記住的是張欣。
可就是到了這裡,剛才的一點點細節,卻好像一瞬間又回想起來,被還原出了色彩。有時候,人性的一點小缺陷,是要好過完美的。
母親是完美愛情的象徵。
而父親的這點情緒並沒有破壞,只是把那時代背景掀開了一腳,然後又悄然而逝。
「好,臘月初八,到時候我帶你到山上看雪!」
「臘月初八...臘月初八,我等你。」
背景音繼續介紹著:
母親每天都在村口等待父親的出現,臘月初八,父親沒來,母親就一直等,日復一日,終於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此就再也沒有分開過。
故事的最後,鏡頭對著站在簡易蘋果箱搭建的小山上的張欣。一切還是那麼簡陋,但是好像此刻,也沒那麼出戲了。
只知道在這個變化的時代故事裡,有離去有歸來,哪怕最後沒有說明,但父母的愛情已是永遠。
「咔!演員上台。」
這時候,屏幕忽然變變了,而導演吳桐的聲音響起。
張欣從山上下來,韓升也從台下折返。倒是一群觀眾被這齣狀況整的好像特別出戲,臉上一篇錯愕,像是眨眼之間就錯過了好長一段戲。
以至於接不上來。
好在也就是很快,導師開始鼓掌:「啪啪啪!」
觀眾們這才反應回神,跟著:
「啪啪啪...」
越響越熱烈,根本不用帶掌的副導演操心,也沒有人鼓個兩下就收手。他們感謝張欣,感謝韓升,因為他們居然真的帶來了用心,且絕對算得上精彩的一次表演。
這種出乎意料的驚喜,有時候會加倍。
何況很少有人喜歡開場表演,因為場子沒熱,很難玩開。但如果真的能開頭即起飛的底子在,那後續的表演,也就很難再有第一場的驚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