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十三章 為父報仇(2/2)
王英彥的膝下,兩個幼女匍匐在地,眼淚一顆一顆的掉下來,她們身穿白衣,聲聲祈求著。
在這個蒙昧的古代,對於女子來說,那種與生俱來的輕視,似乎是無法避免的。
而在某些特定的時候,這種輕視,似乎也有些好處。
比如,當王恭帶著人馬衝進殷府的時候,他的眼裡,只有殷仲堪,只有他的兩個兒子。
而對於殷仲堪的妻子王英彥,以及兩個幼女,卻並沒有理會。只是命令手下的紈絝無賴把一眾女卷抓起來,關到了廂房裡。
女人,並不是他們斬草除根的目標,他們也從沒把女人放在眼裡,女人,也不能算是這個家族的「根」呢!
對於一些女性來說,這樣或許也能算是因禍得福,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但是,這個世界還是具有一定的多樣性的,而且也不是每個女性都以偷生為榮。
就在不久之前,身為殷仲堪遺霜的王英彥,已經這樣做過了。
殷仲堪慘死在同僚的屠刀之下,這是晉之南渡之後,幾十年來都未曾出現過的事情。
把時間線再拉得更長遠些,豈止是晉朝,就是更遙遠的漢末,這樣的事情都是極少出現的。
不是沒有,而是,現狀不同。
漢末喪亂,各方混戰,禮樂崩潰之下,會有這樣的同室相殺,那是因為世道實在是太亂了,就連應該講究基本體面的人,都顧上不這些了。
總而言之,如果是在戰亂時代,王恭的行為或許還可以被忽略,不是不應該受到譴責,完全是因為世道太亂,人人都顧不上。
可現在是什麼情況?
大晉的局勢如此穩定,有北府兵御外,連戰連捷,在王朝內部,王恭掌權,也並沒有人要和他爭搶。
即便是殷仲堪有向王謐投誠之意,那也只是一個意思表達,還並沒有任何的實際行動。
王恭又憑什麼枉殺?
他有什麼樣的權力?隨意處置他人的性命?
難道,他是皇帝嗎?
還是,只是因為他有妹妹在中宮給他撐腰?
那日從建康宮裡出來,王英彥的心情算是平復了些,不論如何,他還算是為殷仲堪爭得了一份哀榮。
但是,接下來的事還要不要做下去,她現在也還是沒有拿定主意。
殷仲堪枉死,這在建康城裡,絕對是一件重大醜聞,對於殷氏一族來說,他們若是忍了,那就等於是認可太原王氏果然是一等豪族,就連同屬於一個階層的殷家人,都可以說殺就殺,毫不留情。
不只是殺了他殷仲堪一個人,就連他的兒子也一樣可以殺掉,這不就是滅門嗎?
如果殷家人認下了這件事,將來也不要再建康城裡再混下去了,乾脆回老家算了。
反正這座城池裡,也不會有人把殷氏一族放在眼裡了。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價值觀。
不能被欺負,什麼能忍是福,吃虧是福之類的話,都是騙鬼的。
只有別人欺負我,我就迎頭還擊,甚至是,別人還沒打上來,我就先跳過去咬掉他的耳朵,這才是這個時代人們的做事風格。
不要看什麼太原王氏,什麼琅琊王氏,都是一等一的大家族,但是,他們做起事來,秉持的原則也是同一套。
不要看這個時代的人全都崇尚什麼清談,什麼玄學,好像是雲澹風輕的看待一切,澹然的很。
但其實呢,這個時代的人,火氣可大得很吶!
一個不如意就棄城而去投奔異族的,有之。
同朝為臣一念不和就痛下殺手互相攻擊的,有之。
為了爭奪女人,幾個大臣展開爭鬥的,有之。
這主要是因為,在經歷了整個魏晉時期的思想大解放之後,傳統儒學的條條框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社會運行準則,在這個時代出現了鬆動,甚至是大崩潰。
這個年代的人,不是不相信儒學,也不是不再研究它,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多樣的世界。
有的人一心悟道,進山修行,有的人甚至投奔了一些異常的勢力,比如在這個年代大行其道的天師道。
又因為,這個時代社會等級分明,高等世家是絕對要世襲的,而他們的地位也好,都是生來就這樣高端的。
於是乎,這些人天生就有一股傲氣,認為自己可以凌駕於一切的力量,唯我獨尊,哪裡需要考慮別人的看法?
他們從來都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誰敢阻攔?
也正是這樣的脾氣,才讓這個時代奇葩輩出,遠超前代。
於是,並不是清談玄學就能拯救一個人的品性,這個時代的人,任性妄為的可多了去了。
從這個角度考慮,王恭的所作所為,似乎也並沒有那麼難以理解了。
就算是你們都認為我不應該干,你們都覺得,有理智的人不該這麼幹,那又怎樣?
我就是幹了!
至於後果,誰去管它?
反正呢,你要是能殺了我,你也可以來干,不行的話,一般情況下,只要朝廷不追究,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風聲過去,照樣還是英雄好漢一條,逍遙的日子照樣過。
殷仲堪應該感到欣慰,他雖然已經到了地下,兩個兒子也一同陪他去了,但是,活著的人,還沒有忘記他。
一心要為他報仇雪恨。
可見,在日常生活中,仲堪兄還是個相當有責任感的好父親,若不然,他的女兒也不會這樣意難平。
王英彥把兩個女兒叫到身邊,撫摸著她們的頭頂,眼神極為複雜。
又是仇恨的怒火,又是慈悲的憐憫。
「復仇?」
「談何容易?」
作為殷仲堪的妻子,王英彥一直以來都是一副俠義心腸,從來不畏懼任何困難。
但是這一次,她卻猶豫了。
復仇,是一定的,不可能就這麼忍了,更何況,還是在知道具體兇手是誰的基礎上。
但是,看到一雙幼弱的女兒,她就狠不下這個心。
為了報仇雪恨,她可以捐棄性命,但是孩子們呢?她們是無辜的,她們還那么小,不能沒有人教養。
更何況,現在殷仲堪已死,她們已經沒有了父親。
如果她再折了,孩子們怎麼辦?
兩個孩子卻並沒有想到母親的這些顧慮,她們年紀還小,她們的世界非黑即白。
「阿娘,我們有三個人,只要是找準時機,我們一定能手刃仇人!」
「對!」
「我也聽到那來弔唁的人說了,王阿寧受傷了,現在只能呆在王府里,哪裡也去不了。我們只要找準時機,肯定能成功。」
雖然她們都是女流之輩,雖然她們只有三個人,但是,她們依然想把這件事做下去。
為父報仇!
不只是為了死去的人,同樣也是為了活著的人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