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折羅漫山(中)(1/2)
在瀚海郡以東,一直到伊州北面有著茂密森林的山口,中途長達六百里,論達赤旗下的嗢末軍也就百人左右,如何遮護的過來?
鍋欽也是這麼想的。
鍋欽,吐蕃語「大頭」之意,就是在冬季冒著被凍死、餓死的風險藏在折羅漫山北麓某處森林裡的嗢末軍首領。
作為奴隸,他不可能有姓,但名字還是准許有的,否則貴族也無法進行管理。
鍋欽就是一個來自蘇毗部的奴隸,自從前任國王叛亂並逃到大唐後,整個蘇毗部被王國納入到奴戶的行列,並勞作十世為奴後才有可能翻身。
雖然都是藏地原始部落,但蘇毗部顯然是漢代被名將段熲(漢代與趙充國齊名的兩大對付羌人部落的名將)剿殺得無處藏身,只得遠赴藏地,在後世青海、西藏交界之處駐牧的氂牛羌後裔。
鍋欽有一個奇大無比的頭顱,身軀卻是枯瘦如柴,如同大多數奴隸一樣,在冬季,他身上勉強有一件氂牛皮長袍,腳上自然沒有靴子,只有一雙草鞋,一雙黑乎乎的瘦腳就這樣裸露在零下十度左右的折羅漫山上。
就算他是從青藏高原過來的人,一雙腳也凍得通紅,但由於其腳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走起路來倒也無礙。
當然了,離開主人的視線後,他還能用枯草將自己的雙腳裹起來勉強保暖。
也就是吐蕃奴隸,換成此時任何一種人,在這樣的防護措施下早就凍死了。
在被吐蕃人征服後,蘇毗人大致保持了獨立性,最近幾十年才叛亂,他們接受吐蕃人的傳統並沒有吐谷渾人那麼深,當然了,在高寒之地,如果沒有宗教支撐是不成的,苯教早就影響到他們這裡,無非沒有吐蕃人(以拉薩、日喀則為核心的雅魯藏布江流域的藏人部落)那樣根深蒂固罷了。
眼下,在折羅漫山北麓中段一片叢林裡,一棵大樹上,被一陣狂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睛的鍋欽突然靠著一處枝丫小憩起來。
雖然是奴隸,又深受苯教的影響,但只要是人,來到河西,見到漢地百姓的生活後,若說心裏面沒有波瀾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此時桂軍能將那些漢人當成奴隸賞給他們,讓他們也變成主人,鍋欽心裡自然全無波瀾,但眼下的他們卻沒有這個機會。
「十世為奴,這是天神的詛咒」
一想到桂軍將領論達赤的說法,鍋欽又睜開了眼睛。
「真的是這樣嗎?」
......
最後,荔非守瑜選擇了分兩路行軍,孫孝恭的山地營直奔伊州以北的山道,而自己帶著兩個營頭在孫孝恭出發三日後,大大咧咧開進了靠近瀚海郡的那處山道。
他賭對了,當孫孝恭的部隊出發後,在折羅漫山北麓布置的嗢末軍探子就一路跟著孫孝恭的山地營,以他們的見識以及忍耐力,是不可能還能盡心盡力地多等幾日的,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做到他們這樣的探子,唯此一家而已。
......
「都說碎葉軍如何厲害,為何他們在行軍時不四處探查?」
自從發現孫孝恭的山地營後,一直在山上跟著的鍋欽到了此時不禁有些疑惑了。
「難道他們就這麼自信我軍不會在折羅漫山北麓設伏?」
眼下已經接近伊州北面的山口了,此時,孫孝恭山地營的消息早就被嗢末軍傳到了圍攻伊州城的大將尚結贊那裡。
而鍋欽還帶著幾十人繼續尾隨著。
抵近山口時天色已晚,碎葉軍準備在山口以北歇息一晚後再穿越山道南下,而鍋欽身邊還有大約三十人,此時正在山口附近山上密林的中心歇息,那裡有一棵極高的松樹,地勢也頗高,若是爬到松樹上便能清晰看見山口附近的情形。
山上,由於實在太過寒冷,鍋欽等人簇擁在一起取暖,然後就著積雪咬著硬的像鐵一樣的氂牛肉乾。
在經歷了白日碎葉軍絲毫沒有理會他們的場景後,鍋欽等所處之地雖然距離山下只有兩三百米,但鍋欽等人還是放心大膽地說著話——在冬季的折羅漫山,風勢驚人,加上樹木搖曳的聲音,從三百米外想要準確聽到他們的聲音幾乎不可能。
作為嗢末軍里的探子,鍋欽他們的裝備以普通嗢末軍略好一些,每人配備有弓箭一副、短刀一把,在青藏高原長期生活後,在折羅漫山這樣的地方上山下嶺完全可以用如履平地來形容。
此時的吐蕃王國,雖然佛教也有傳入,但並沒有大面積傳播,只在部分貴族階層流行,廣大的民戶、奴戶還是信仰苯教,當然了,就算信仰苯教,也有原始苯教和雍仲本教之分。
作為最為原始的蘇毗國(被吐蕃人滅亡時還是一妻多夫的母系氏族社會)信仰的自然是原始苯教。
在原始苯教里,素有天豬地猴的說法,而在地下則是龍。
天豬地猴在漢家典籍里對應的則是狶韋,狶(shi),豬也,韋,猴也,實際上印證了漢藏一家的起源。
另外,狶韋,室韋也,西突厥的核心部族叫失密。
以筆者揣測,大約五千年以前,漢、藏、鮮卑、突厥中的核心部族應該是一家,他們為了躲避大洪水,來到了青藏高原,洪水退去後便四散而去,當然了,除了漢、藏,鮮卑(蒙古)、突厥肯定融合了從西方來的一些部族的基因。
而作為苯教的起源地以及篤信原始苯教者,鍋欽等人對於天豬地猴是十分清楚的,豬,應該是人類(東亞人類)首先馴化的動物,自然十分依賴,猴,與人很像,是林中的精靈。
於是,藏在密林里,作為苯教徒,雖然只是一些奴隸,鍋欽等人卻感到十分舒適,折羅漫山的冬季自然寒冷,但與青藏高原相比還是差了一些。
「聽說碎葉軍除了俘虜的他國的士兵,便沒有奴隸了,種地的,做工的,做官的,信教的,各行其是,各司其職,並無高下之分,出生在那裡實在令人羨慕啊」
鍋欽嘆道。
對於他們這些嗢末軍來說,一出生就被父母灌輸永世為奴,需要多個輪迴才有可能得證正果從而改頭換面的可能,於是他們在極為嚴苛的條件下還能兢兢業業為主人耕種、勞作、打仗,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成為主人。
蘇毗部滅亡後,吐蕃贊普當即在該部落挑選了一百名男女進行血祭,並以天神之子(贊,就是天神,與中原的天子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名義詛咒該部需要十世才能翻身。
對於鍋欽等人來說,十世就十世,老老實實承受苦難、修煉就是了,但那是在以前的青藏高原,一旦來到了外面,特別是來到河西後,見到漢人治下的民戶,進而聽到碎葉軍的消息後,若說這心裡依舊毫無波瀾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後世隨著大唐的愈發衰弱,吐蕃人完全占據河西、安西之後嗢末軍異軍突起,也紛紛起來造反做主人的來由。
鍋欽此話一出,眾人都陷入了沉思,雖然是命中注定,但那是在看不見的時候,一旦有所看見就不同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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