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達奚之亂(1)我命由我不由天(1/2)
碎葉川上游,一場罕見的大雪覆蓋了整個河谷。
碎葉城上游,本來位於兩座雪山之間,這兩座雪山後世統稱為吉爾吉斯山,眼下的各部沒有那麼多講究,凡是見到山頂有雪的,統統以「雪山」稱之,這裡為了方便起見,北面那座雪山,也就是碎葉城中下遊河谷南面的大山我等繼續稱呼它為「雪山」,而碎葉城上游南邊的雪山則稱呼其為「南山」。
雪山與南山之間,溪流眾多,河谷深邃,由於雪山的阻隔,寒冷氣流抵達這裡時大部分化成了雨雪,故此,這裡是熱海以西諸地中雨雪最為豐富的區域。
饒是如此,今年這場大雪著實來的太大了。
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才停歇。
從熱海西端直到更西面的怛邏斯河谷,大多數時候是碎葉川上遊河谷,屬於怛邏斯河上游的只有一小部分,故此,行人可以從容地沿著碎葉川向西行進,在其西面盡頭,也就是孫秀榮第一次去怛邏斯時的那座石堡,哥舒部大酋哥舒海已經重建了石堡,牢牢地控制住了那裡。
於是,達奚部近兩萬戶八萬丁口在長途遷徙三個月後被困在了那條寬不過一里,長達五百里的峽谷里,當然了,此時大唐于闐鎮高仙芝的騎兵已經來到了這裡,屬於達奚部的峽谷只有一百里。
八萬丁口以及數倍於此的牛羊馬匹被擠壓在這一處百里峽谷里,白雪皚皚惟余莽莽的峽谷里,稍微有些安慰的時,這裡的碎葉川多是一個個水窪子組成,只有一股涓涓細流朝著下游奔去,眼下都凍得結實,牛羊馬匹都可以沿著河道行走。
在這一段峽谷的中間,有一處方圓五里的河灣,此時這處河灣已經被一頂頂帳篷完全占據了。
最大的一頂帳篷上正冒著黑煙。
這是一頂帶有鮮卑風格的大帳篷,直徑約莫二十米,帳篷頂部與主體之間是分開的,就好像穹型的帳篷上面打了一把小傘似的,這個設計可以讓裡面的煙霧散發出去,裡面的人也可以在帳篷門帘關閉的情形下呼吸無礙。
大帳里,為首的那人正是達奚文明。
以前的達奚文明,雖然瘦小枯乾,不過面容健康,雙眼炯炯有神,頭上的髮辮每一縷都打理的整整齊齊,手指上的骨戒也磨得晶亮,但眼下卻好似變了一個人。
只見他整個面部好像只剩下一張皮似的,一張直接蒙在頭顱上的皮,雙眼空洞,帶著絕望的灰色,髮辮有的髒兮兮的,有的散開了,只用一根草繩草草地勒在上面。
原本白色的骨戒也污齪不堪,沒有一枚是白色的,五顏六色都有,就好像戴著各色金屬戒指一樣——實際上,達奚部大酋一直有將敵人殺死後取其骨頭製作戒指的傳統,接受苯教一些祭祀儀式後,他們更是將這一傳統發揚光大。
他們認為,只要將敵人的骨戒一直戴在手上,敵人連帶他們的部落將永世不能翻身。
剩下幾人情形差不多,倒是以前我等在鷹娑川天鵝湖見到的那位吐谷渾赫連部的赫連伏允倒是與之前差不了太多。
寒冷,是雪谷唯一的主題。
但這並不是達奚文明的主題,這點寒冷,與祁連山南坡比較起來就不夠看了,高寒,對於長期處於青藏高原的他們早就熟視無睹了。
心寒,才是達奚文明的主題。
兩個月之前,當他安排在頓多銀礦附近的伏兵突然殺出,並橫掃熱海南部一帶,進而前後夾擊大敗骨多羅時,達奚文明的心氣達到最高,一剎那,原本讓他有些畏懼的唐軍在他眼裡似乎也成了可敗之敵。
但這一切,都被擊得稀爛,擊得粉碎,就好像極為珍貴、極為華麗的花瓶一不小心掉到地上那樣,華麗瞬間變成了一文不值的塵土。
擊倒他的人是高仙芝。
以前,達奚文明並沒有將此人放在心上,只對夫蒙靈察、程千里十分關注,間或注視著焉耆鎮賀婁余潤的動靜,從來沒有拿正眼瞧過高仙芝。
但現在冰冷的現實讓他徹底認識了高仙芝。
「這是一個魔鬼!」
達奚文明在內心哀嘆著。
是的,這就是一個魔鬼,他手下只有兩千唐騎,但這兩千人跟著他跋山涉水,什麼沼澤地、雪山、荒漠,在他眼裡都是等閒,他對高寒的適應遠遠超過了普通唐軍,非但如此,他的戰力也遠遠超過了普通唐軍!
前不久,他的殿後部隊與高仙芝的前驅大戰一場,高仙芝的前鋒騎兵只有三百人,還是一個叫做段秀實的年輕人帶領的,不過卻將斷後的三千騎打得大敗!
按說以達奚部的強悍,這一幕是不會出現的,但段秀實偏偏利用了峽谷的環境做到了這一切。
「強弩,還是強弩」
達奚文明不禁喃喃自語了一句。
是的,高仙芝能夠讓段秀實擔當先鋒,那是因為這三百騎確實是精銳,原本段秀實是高仙芝部隊的虞候軍統領(偵騎兼憲兵),用到正面戰場上也十分厲害,他們人手一把角弓弩,還有一石力以上的弓箭,騎槍、騎刀,全身鐵甲,焉耆高頭大馬,連馬匹的半身也裹著厚厚的皮甲。
「父親」
達奚文明突然想到了段秀實的戰法。
「彼等利用峽谷狹窄的特點,先是一陣密集的弩箭,然後一陣弓箭,立時讓我等突前的青壯全部被射殺,由於路面狹窄,大量的騎士、戰馬屍體堆集,我等一時半會兒也施展不開,此時,彼等的強弩便一陣有一陣拋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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