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蔥嶺守捉(4)不虞之變(2/2)
他甫一見到邊令誠、邊效忠雙雙在此,自然明白了來龍去脈。
「他們明面上是對著孫秀榮來的,實際上還是對著自己,從而順利拿下守捉使大位來的啊」
「咳咳,見過中丞,中丞,事情是這樣的,由於今日上午職部將要帶領蔥嶺守捉十名適齡跳蕩營備身前往大都護府參加一年一度的遴選,而孫秀榮此人前不久為守捉城立下大功,按照規矩,節度使府的管事判官需要面見孫秀榮,詳細詢問、校驗功績的,沒準節度使也會接見,孫秀榮乃普通一卒,如何懂得這些規矩?何況職部也有教導之責,故此便接見了包括孫秀榮在內的幾位跳蕩營備身,由於功績之事,還將孫秀榮留到最後,我等年齡相近,未免多飲了幾杯,故此……」
雖然守捉使在安西已經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官了,但對於邊令誠這樣的人物來說就不值一提了,在磧西節度使轄下,北庭有瀚海、天山、伊州三軍(軍鎮),安西有焉耆、龜茲、疏勒、于闐四鎮,各自下轄羈縻州無數,並有守捉、城、鎮(與疏勒鎮等不同,城下一級)、戍堡等大小轄區,包括大都護府在內,職位、品級高過喻文景者無數,自然不會將他放在眼裡。
何況邊令誠以監軍大使的身份,在冬日裡不辭勞苦四處巡視,並不是忠於國事,而是為了撈錢,就在此時,無論是正經的御史台下轄的官員巡查,還是皇帝特設的「觀察使、採訪使」以及監軍宦官巡視,絕大多數會當成撈錢的絕佳機會,安祿山能夠長期霸占平盧、范陽、河東三大節度使的大位,還將各府的良馬、精銳全部聚攏到自己手下,難道長安不知道?
但是由於安祿山對到來的中央官員都下了重賄,讓皇帝聽不到真正的消息以至於讓他越做越大。
安西、北庭一帶雖然是苦寒的邊地,但是此地並不缺乏黃金、白銀以及寶石,一種叫做瑟瑟石的粟特玉石更是在京城堪比黃金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瑟瑟石就是硬通貨,邊令誠難得起興外出巡視一番,一來是為了在每年秘密呈遞給皇帝的報告中大吹特吹自己「不懼苦寒,親冒風雪於隆冬之際四處巡視、撫慰」,二來嘛,自然是為了多掙一些錢財。
蔥嶺守捉是他的倒數第二站,這裡鳥不拉屎,自然沒有多少錢財可以收取,不過是因為他的義子邊效忠在此而已,不過最後一站,跟在蔥嶺守捉西南幾百里外的缽和州卻是值得一去的,那裡大唐剛剛設置了守捉使,自己大可去的,而缽和州的五彩瑟瑟石聞名整個磧西節度使轄區(東到伊州,西到鹹海,南到吐火羅)!
聽到喻文景這樣解釋,邊令誠正要動怒,突然轉念一想:「喻文景的母親來自党項羌大部,眼下已經遷到了隴右一帶,此人眼下的職位雖低,但若是惹惱了他,進而引起他身後的党項羌部落生出變故,自己一個擅啟邊釁是少不了的,何況這什麼孫秀榮的功績確實是實打實的,文牒已經報到節度使府判官獨孤峻那裡,獨孤峻孤傲,他認定的事是不會輕易罷手的,自己這幾年在安西、北庭一帶收穫不菲,何苦在這樣一個小卒子身上小題大做?」
不過他監軍大使、御史中丞的面子輕易如何抹得下?
「難道大唐的律令是紙糊的不成?」
他繼續冷哼道。
喻文景心理一凜,知曉今日這事輕易脫不了干係了,他略一思忖,策馬趨近邊令誠,在他耳旁小聲說道:「中丞,職部此去節度使府,一來向鎮守使、節度使復命,二來是帶領十名蔥嶺少年俊彥去參加跳蕩營,咳咳,下一任守捉使人選,職部可以……」
邊令誠心領神會,不過他故意咳嗽一聲,「哼,朝廷大位豈能私相授受?」
「那依中丞的意思?」
「按照大唐律,宵禁後仍在大街上行走的,戍邊!騎馬行走的,斬監候!逃脫巡邏士卒的視線並未回到自己家,一經查獲,斬立決!數罪併罰,斬立決是少不了的……」
邊令誠此時的聲音並不像剛才那樣冷酷、囂張,喻文景一聽便知道有戲,趕緊說道:「還望中丞看在此子有些許功勞的份上寬宥則個」
「哼,死罪能免,但活罪是少不了的,咳咳,于闐鎮以南六百里處有一處軍鎮直轄的軍堡,叫做胡弩鎮,乃于闐鎮最主要扼控吐蕃賊子的要衝軍堡,那裡原本下轄三百人馬,前幾日吐蕃人攻打損失了一些,孫秀榮以及這一家子就到那裡去填補空缺吧」
邊令誠想的是,「此子與有著深厚河西背景的喻文景交好,又立下了一些功勳,雖然尚未批准,但終究會批下來的,若是貿然將其殺了,事後追問起來不好交待,乾脆將其發配到胡弩鎮,那裡周圍幾百里全部是高山荒漠,只有三百唐軍駐守,而其一側的吐蕃象雄萬戶府就有三個,以我來看,胡弩鎮孤懸于于闐鎮之外,並隔著險峻的崑崙山,丟失是遲早的事」
「此子若是能在吐蕃人的圍攻中活下來便是他的運氣,若是活不下來最後又回到蔥嶺守捉,此時效忠已經穩固此地的形勢了,他也翻不起大浪,何況他一個區區小兵,如何能與守捉使對抗?」
喻文景正要再為孫秀榮說幾句,此時孫秀榮卻說道:「就依中丞均令」
……
既然達成了交易,邊令誠父子便回去睡覺去了,而喻文景也顧不得那許多了,他跨進了楊承恩的院子。
「大郎,你真的願意去胡弩鎮?那裡還不如蔥嶺守捉!蔥嶺守捉離疏勒鎮雖然也有五百里,但有大致好走的道路想通,且有一千兵丁駐守,胡弩鎮只是一個小鎮,只有軍卒三百,又是吐蕃人進攻于闐的必經之處,雖然道路只有六百里,但行走起來至少要一個月方能抵達!實在是兇險萬丈啊」
孫秀榮笑道:「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算了,我本來就是犯官家屬的後代,眼下連正式的府兵都不是,如今有了邊中丞的均令,倒是可以提前成為大唐的府兵了,何況那裡既然偏隅於本土之外能力保鎮堡不失,自然有他的獨到之處,何況自從我國金城公主下嫁後,兩國關係大致平穩,有什麼顧慮的?」
喻文景點點頭,「反正從今日起,某也要離開蔥嶺守捉城了,若是沒有大的意外,今後這裡就是邊效忠來管轄了,你去胡弩鎮也好,若是留在這裡,今後的日子估計也不好過,對了,胡弩鎮的守將叫白孝德,是當今龜茲國國王的弟弟,原本是在蕃軍里任職的,就在前年申請加入到大唐軍隊,最後被安排到胡弩鎮擔任鎮將,此人只比你大五歲,武藝高強,為人又剛直,你去之後應該不會受到刁難,我與他有幾面之緣,不如我修書一封……」
孫秀榮本來不想麻煩他,轉念一想,「此人貴為守捉使,卻屈膝結交於我,又在今日這事上有大恩於我,自然是十分看重我,若是拒絕了他,豈不是拂了他的面子?」
於是趕緊抱拳施禮道:「多謝軍使」
(胡弩鎮,于闐以南,崑崙山南坡附近,後世賽拉圖鎮,大致屬於阿克賽欽地區,靠近阿里地區,也就是古象雄王國附近,乃藏地進入南疆的必經之處,也是南疆南下印度的要衝之一)
又從懷裡掏出一幅字呈給喻文景。
「軍使,您以前說過喜歡我寫的字,原本是想在龜茲送給軍使的,既然今日就要分別了,就現在呈上,還請笑納」
喻文景是一個文武雙全的人,但終究喜歡武藝多一些,以往與孫秀榮交往,偶有提起詩詞字畫之事,眼下見孫秀榮遞過來一幅字,也沒有放在心上,草草放進懷裡,「也好,等某閒下來了再細細品鑑」
令喻文景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幅字讓他的一生發生了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