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家(2/2)
小吳的後腦勺占據了大半畫面。
屏幕的左半邊,是他不斷輕顫的發梢和後頸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右半邊,則是草叢中時隱時現的兩道身影。
「啊!」小吳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扭頭就跑。
他驚恐的臉從畫面中一閃而逝。
取而代之的是白曉臉龐的特寫。
那臉上是一個無奈的、縱容的微笑。
「嘿嘿嘿……」
沙發上,醫生發出了充滿興味的笑聲。
……
晟曜的心跳還沒平復,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胸腔。
他這會兒不敢回頭看白曉了,也不敢伸手拉白曉,只用餘光注意著她,配合著她的步伐,沿著長壽園鋪的柏油馬路一路行走。
「我們先去吃飯好了。吃完飯,坐車到市區,再打車回去。這邊的計程車不能進市區,打車到市區還不太方便。」晟曜沒轉頭,嘴巴卻也是沒停,「你晚飯想吃什麼?我在那邊公交車站附近吃過幾次。」
全是這些天吃的。
「有一家拉麵挺好吃的。還有家蓋飯,葷素搭配,挺豐富的。」
「我都行。」白曉答道。
聲音輕輕柔柔的,一點兒都沒生氣的樣子。
她之前無奈地回答「好啊」時,也是這樣的聲音。
晟曜不禁轉了一下頭,瞄到了白曉臉上寬容的笑容。這笑容,也和剛才一樣。
晟曜紅了臉,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就是極為不自然地同手同腳了幾步,「那我們吃蓋飯吧。那家小店還有炒菜。你喜歡吃什麼?」
「嗯……」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難回答。
「雞鴨魚,豬牛羊,你喜歡吃什麼?」
「我喜歡雞肉和牛肉。魚吃的比較少。不過蚌肉、蛤蜊我還挺喜歡吃的。」
「我也喜歡牛肉。蛤蜊我也喜歡。蔬菜呢?」
「蔬菜啊……綠葉菜我都喜歡。」
「香菜、蔥,你也吃嗎?」
「吃啊。」
「生薑大蒜呢?」
「大蒜我不喜歡。」
「辣的呢?」
「看是什麼辣椒了……」
兩人一路說著瑣碎的內容,繞過了大半個長壽園,進入了通往郊區的支路。
到了這裡,路邊就樹起了路燈。夜色已經降臨,路燈亮起,昏黃的光落在路上,成了一個個暈染開的圈。
「還要走個二十多分鐘。」晟曜歉意地說道,又馬上問道,「你累不累?要不要叫輛車?」
這麼說著,晟曜就煩惱起來。
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叫車,估摸著等車的時間,他們都能走到居民區了。
晟曜改了口,「你累的話,我背你好了。」
白曉笑了一聲,「才這麼點路,怎麼會累?」
晟曜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這些天如此來回,早出晚歸,披星戴月,也不覺得疲累,倒是忘了白曉一個姑娘家……白曉說自己住在附近,也是這樣每天走這麼長的路嗎?她應該是住在另一個方向上,要穿過那片荒地……
這麼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晟曜收回心緒,暗自決定,要在這邊買輛小電驢,下次帶白曉去市區的時候,能讓她輕鬆些。
念頭剛起,又被晟曜按下。
他本能地對自己這個主意有些牴觸。
……
電視屏幕上,公交車在夜色中行駛。
車上人很少,也未開燈,能聽到后座乘客疲憊的呼嚕聲,也能聽到晟曜和白曉愉快的交談。
車窗外,月明星稀,屬於城市的霓虹和屬于田間荒野的黑暗被高速路分割成了陰陽兩塊。
電視屏幕的光和房間的暗也將醫生的身影分割成了陰陽兩塊。
沙發邊上多了一張桌、一台顯示器。
醫生瞄一眼電視,又會看看顯示器。他沒有動手操作,但操作台上的按鈕自己動了起來。顯示器上,是晟曜在柏油馬路上飛奔的畫面。
晟曜仿佛離弦之箭,跑步的速度都要超過旁邊的小汽車了。
長褲貼在了晟曜的腿上,勾勒出他腿部的肌肉。仔細看,就會發現那肌肉正有些奇怪地蠕動著,像是要將自己每一個細胞中的每一點力量都壓榨出來。
畫面加了配樂,激昂動人。隨後的夕陽色調,則被柔和化,散落的杏花成了慢鏡頭,配合著同樣柔和下來的音樂,在晟曜和白曉之間落下。兩人的眼睛被給予了特寫。
醫生露在口罩外的幽藍色眼睛彎了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快樂。
快樂並沒有持續太久。
醫生皺起眉,看向了黑暗的房間。
黑暗中出現了一道門。
他不滿地走了過去,手上的指甲嘀嘀咕咕,發出了嘈雜的哭聲笑聲,猶如在抱怨。
門打開,外頭是一片光明的診室,桌椅齊備,頭頂的日光燈嶄新,還有乾淨的檢查床和大藥櫃。辦公桌上是一台最新款的一體機,還擺放了配套的鍵盤滑鼠。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這房間裡的光無法照入這黑暗的房間。
外頭的嚷嚷聲倒是毫無阻礙地傳了進來。
「醫生!醫生!」那聲音中氣十足,聽起來不像是急症患者。
醫生關了電視房的房門,拉開診室門,雙手插兜,走了出去。
隨著他跨出這一步,身上的白大褂變得整潔如新。
大廳內,有滿牆的醫學知識宣傳文章,還貼了塑封過的價目表。前台沒有接待人員,卻是設備齊全。
「啊!醫生,你總算來啦!你看看我這個傷口。給來點藥水唄!」靠著前台的青年臉色發白,卻還是對醫生露出一張大笑臉,豎著的手上纏著毛巾。毛巾大半部分是白色的,只有貼著手的地方被染成了紅色。
醫生皺皺眉,轉身回了診室。
他從藥櫃裡拿了紗布和藥水出來,回頭就見那青年已經在診室內乖巧地坐好。他沒說話,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後,衝著青年伸出手。
青年很配合地伸出那被毛巾裹著的手。
「對了,醫生,我之前介紹了一個熟人過來,他有來過嗎?他姓晟,呃,叫什麼我倒是不知道……」青年臉上毫無尷尬,「是位老先生。他有點兒不太好……」說著,青年嘆了聲氣,難得露出了愁容。
白毛巾被解開,就露出了那隻手上深可見骨的血洞。
醫生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將藥水往那傷口上倒,藥水流入傷口、滲入皮膚,一滴都沒灑地上。
「嘶——嘶——」青年疼得直抽氣。
「他在接受治療。」醫生開了口。
青年顧不上抽氣了,精神一振,「是好了嗎?」
「他在接受治療。」醫生重複了一遍,放下藥水,將紗布往青年手上纏了幾圈,隨便打了個結。
紗布被拉緊,緊到青年的手臂都有些血流不暢了。
青年有些不解,「接受治療?不是這樣……就好了嗎?」他這麼說著,自己就將那綁得難看的紗布解開了。
只見那手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跡,可兩個血窟窿已經不見了,連個疤都沒留下。只有之前綁紗布的地方,有被勒出來的紅痕。
「難道你看不了心理上的疾病?你不是說能看的嗎?」青年甩甩手,緊張起來。
醫生將藥瓶放回到了藥櫃,「好了就趕緊走。」
「哦……那晟叔……」青年屁股都沒抬起來。
「他在接受治療。」醫生第三次說道,幽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青年歪歪頭,「好吧……你可得給晟叔好好治療啊。你答應過的啊。」
醫生幽藍色的眼睛直直注視著青年。
青年舉手投降,乖乖退出了診室。
出了診室,他又探頭進來,「你答應過的啊!」
說完,不等醫生皺眉,就一溜煙跑出了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