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談古論今(2/2)
「陛下所言極是。不過陛下今天召老臣來,應該不是聊聊家常的吧?」
「不算家常,朕只是見了黃相公突然想到了許多事情——有勞黃相公告訴朕,司馬溫公到底是怎樣的人。」
趙樞之前一直以為蔡京把王安石奉為偶像,蔡京的弟弟蔡卞又是王安石的女婿,蔡京能提拔起來應該是王安石的手筆。
可後來坐上皇位,他有空跟人聊了聊當年的歷史,才發現蔡京在新舊兩黨之間左右橫跳,當年司馬光為了壓制新法還大力提拔了蔡京,讓蔡京頗有一展身手的本事。
在趙樞的政治智慧中,左右橫跳的人應該是人人唾棄,很難位列高位。
可他認識的蔡京、王黼都是靠著左右橫跳一直官運亨通,趙子腦袋有點那個他也能接受,但王安石和司馬光這倆人應該都是手腕高強的人物,為啥在他們門下也有這樣的人。
他現在大力推廣新法,不少人牴觸都是出於對司馬光的同情和敬慕,這讓趙樞一時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所以他才想找黃裳來問問。
黃裳想了想,道:
「臣是延平人,評價溫公怕是有些……」
「呃,為啥?」
黃裳給趙樞解釋了一下司馬光其實是個著名的地域黑,他一個河南出生的山西人跟江西人王安石吵架的說王安石這貨怎麼「心術似福州」,又說閩人狡險,楚人輕易,這下地圖炮的範圍就更加廣大。
趙樞哭笑不得,很難想像朝中的頭號宰執,清譽滿天下的司馬溫公怎麼說話風格這麼眼熟,難道他也是穿越者?
黃裳見趙樞很感興趣,趁機向趙樞大吐苦水,描述了一下宋代官方對各地風俗的描述——
北方:「質樸忠直」「勁悍忠勇」「勤稼穡」。
南方:兩浙:「善進取,急圖利,而奇技之巧出焉」,廣南「民性輕悍」,江東「俗習驕脆」,蘇州「驕奢好侈」,「長沙民最喜訟,號難治」,四川榮州「姓名顛倒,不知禮法」……
這當然不是司馬光一人的貢獻,明相寇準、王旦都是頂級的地域黑高手,拼命阻止南方人進入朝堂。
當然,這個習氣估計千年也沒有徹底的好轉,趙樞一時也只能聽個樂,沒什麼太好的辦法。
真的讓趙樞嚴肅起來的是司馬光的一份奏章。
年邁的黃裳依舊清清楚楚記得上面的字句:
彼遠方之民,以騎射為業,以攻戰為俗,自幼及長,更無他務。中國之民,大半服田力穡,雖復授以兵械,教之擊刺,在教場之中,坐作進退,有似嚴整;必若使之與敵人相遇,填然鼓之,鳴鏑始交,其奔北潰敗,可以前抖,決無疑也。
趙樞喚來李彥,讓李彥尋找原文,很快就找到了當年司馬光獻上的奏章原本。
看著上面司馬光蒼勁有力的筆法,趙樞手有些發抖。
「朕的理解能力不是很好。
叫幾位相公來給朕講講,司馬溫公當年到底想說什麼。」
黃裳苦笑道:
「陛下找誰都一樣。
溫公的意思就是說,遼人和西夏人天生習慣打仗,而我國人只會種地。
就算習練武藝,也最多在校場上好看,一旦遇上了就是土崩瓦解的局面。」
趙樞良久不語,黃裳嘆道:
「臣一個延平人說司馬溫公不好,只怕也有失公允。
陛下,陛下莫要往心裡去。」
趙樞捏著奏章,幾次想把這東西撕了,看想想看,卻還是叫人妥善收好。
說實在的,在農耕的時代,最適合耕種的土地已經盡數被宋人占據。
再往前推進,經濟代價很大,當年舊黨白白拋棄土地這種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自我感動行為歸根結底也是基於這種考量。
趙樞去過西夏的靈州。
那邊「自環抵靈瀚海七百里,斥鹵枯澤,無溪澗川谷。荷戈甲而受渴乏,雖勇如賁、育,亦將投身於死地」,想要在那裡經營,需要朝廷巨大的政治智慧和一代代人的複雜辛苦努力。
在國內紛亂的情況下,分散精力去經營遠處的巨大、荒蕪且一時半會不會有什麼成績的土地確實需要過人的毅力。
終究……大宋現在缺少的,歸根結底來說還是敢於走出去的精神。
荒原沙洲,困不住那些胡騎,卻精準打擊漢人的擴張。
果如司馬光所說,漢人天生就只會耕種,無法在更遠處的地方建立自己的霸業嗎?
以趙樞有限的歷史知識,他得不到什麼有效的參考。
但他現在是皇帝了,如果還跟一群古人一樣畏首畏尾,那也實在是沒意思了。
「以後漢人只會農耕什麼的,誰敢再提一概罷官,不管是誰。」
「這……」
「不管是誰。
說這種話的人位置越高名聲越大對後世的危害越大。
雖芝蘭生門,不得不除啊。」
黃裳沒想到趙樞居然有這樣的決心,在大宋朝敢捂著別人的嘴不讓人說話,估計又是一次腥風血雨。
看來陛下真的是準備好以後在史書上留下巨大罵名,被人噴地體無完膚了。
「笑話,這有什麼好怕?
就算一時半會有人噴我,百年後、千年後,總有人理解我。
不理解的,你說什麼都沒有用——還有人覺得李世民和劉徹都是中材之人,千古一帝只有陳霸先,這種人寫史難道也要一個個追著去罵不成?」
「陳,陳霸先?豈有此理……」
「所以啊,」趙樞笑道,「我也怕留下罵名,但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既然做了,咱們就做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