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2/2)
「其實我還算運氣好的。」張大通又道:「去年有人從高昌回來,說往西邊轉運物資的時候,有人抄捷道,過大流沙海,數百人迷了路,一個都沒回來。最後被找到時,人畜皆已倒斃多日,可慘了。」
「還有這事?」高崇龜一驚,道:「隴右轉運資糧的夫子多麼?」
「怎麼不多?」張大通說道:「從秦州開始,一直到鄯州,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派人了。聖人這場西征,打的就是隴右、河西二道三十年積存下來的錢糧。咱們十幾個州的土團鄉夫,固然不用上陣衝殺了,可也不容易啊。高昌的每一粒糧食,都是咱們拼死拼活送過去的,累死、渴死在路上的,不知道多少。每個縣都有回不來的人,真的慘。」
此話一出,隊伍里另外一些人為之色變。
看他們的年紀,多在十七八歲之間,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
再看他們的裝束,其實還不錯,衣衫都挺新的,還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的什麼東西。
「高昌這麼缺糧?」一長滿絡腮鬍子的「少年」問道。
「怎麼不缺?那麼多兵馬,人吃馬嚼的,高昌又不是啥富裕地方,說不定還不如河州呢,如何養得起這麼多不事生產的武夫?」張大通反問道。
「苦也!」旁邊一人跺了跺腳,嘆道:「咱們這一去,豈不是要吃土?早知這樣,還不如留在洛陽呢。」
「年都沒過就上路,好歹讓我過年吃頓好的再走啊。這下好了,去了吃土,日子難過了。」
「瞧你們那慫樣。沒吃的就去搶蕃人的牛羊,怕什麼?」
「十萬大軍都沒你聰明?他們沒搶到,憑什麼你能搶到?」
「杞人憂天。朝廷既送我們上路了,去了那邊,難道還能少一口吃食?」
「希望多少有點能果腹的東西吧。實在不行,就去問趙王討食吃,咱們都是他的人,不能不管啊。」
高崇龜兄弟對視了眼,心中有數,這一路上估計要吃苦了。
他們這支隊伍的構成十分複雜,既有宮廷衛士,也有醫官、工匠之類,但人數最多的,還是一批來自河南府的少年,約千人,多為自小習武的禁軍、州兵家庭子弟。
甚至還有一批陝州院中訓練了五年的新兵。他們已經放棄進入禁軍的想法了,實在等不及,於是便往西域一行,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在趙王麾下闖出什麼名堂。
當這會聽到西域的困難之後,人人憂愁上臉,再無之前的輕鬆。
「嘿,原來你們比我更苦。」張大通聞言笑了笑,不顧那些人臉上漸漸浮現的怒容,缺根筋地繼續說道:「聽回來的人說,去年聖人還在高昌挖溝種地呢。哈哈,連聖人都要這樣,你們去了能有什麼好事?」
高崇龜推了張大通一把,道:「別在這杵著了,去後面幫著修車。」
「可我不會修車啊……」張大通奇道。
「滾!」高崇年斥了一句。
張大通見他發怒,灰熘熘地走了。
「其實——也沒他說得那麼可怕。」高崇龜勉強笑了笑,道:「隴右、河西二道全力轉運糧食,連過年都沒停下,高昌存糧應是足的。」
「高侍衛,不用安慰我等了。」絡腮鬍子少年說道:「隴右、河西十餘州百姓都被壓榨到這個程度了,顯然無法持久。等打完西域,肯定要減少發役人數,屆時輸送到西邊的資糧就更少了。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就像周三說的,沒吃的就去搶。有刀有槍的,怕個鳥!」
「哈哈,這才對嘛。」高崇年笑道:「我聽聞西域胡姬很不錯的。諸位都沒成親吧?去了西邊,說不定能搶一個回來暖被窩。」
對於早上起床時經常一柱擎天的少年們來說,女人這個話題永遠有吸引力。高崇年這猥瑣的一笑,當場提振了大夥的士氣,就連將來可能要吃土的日子,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誘人的緋色。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小溪邊遊玩的才子佳人們已經唱和了起來,靡靡之音,聞之讓人沉醉。
「哼!」少年聽了,大聲唱道:「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
對面有些奇怪,不過繼續唱和道:「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少年提高了聲音:「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
對面明顯受到了干擾,唱到「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時,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少年再接再厲,高聲道:「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
其他人也被挑起了情緒,紛紛拔出腰間短槊、橫刀,齊聲道:「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
唱完,哈哈大笑,之前的煩悶一掃而空。
高崇龜一拳擂在少年胸口,道:「好男兒,叫什麼名字?」
「我叫姚洪,洛陽人。」少年昂著頭,道:「什麼時候,這些靡靡之音也好意思登上大雅之堂了?『走馬川行雪海邊』的才是好男兒,終日唱些才子佳人,直如娘們一般。若賊人殺來,女人怕是也保不住,定教人擄去。」
「哈哈。姚君這是去搶蕃賊的女人了?」高崇年笑問道。
「搶!如何不搶?」姚洪眼一瞪,道:「現在就去,等不及了。」
「同去!同去!」其他人紛紛高呼。
之前還士氣低落呢,結果現在又意氣昂揚了起來。
少年人啊,氣可鼓不可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