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善陽嶺(1/2)
八月中旬,眾軍已經行進在了振武軍、朔州之間的通驛大道上。走過最初的一段平原後,便進入了多山地帶。道路年久失修,甚是難行,受車馬輜重拖累,大軍一天才行二十里,大夥都疲憊得很,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疲憊。
從振武軍到大同軍,有兩條路線可走。其一是向東南行五百里,直抵雲州理所云中縣,其二是走朔州道,即東南方行三百五十里,抵達朔州理所鄯陽縣(注釋1)。兩條路線里以朔州道為主,蓋因雲州較為荒涼,人口稀少,供給困難,隋唐以來從太原北上草原,無論是出使還是出兵,都喜歡走這條線路。
八月十四傍晚,大軍抵達了善陽嶺(注釋2)。前軍來報,關門大開,空無一人,驛館內亦無守卒,馬匹、糧食皆未見到,唯館舍尚全,可住人。諸將聞言破口大罵,邵樹德卻鬆了一口氣。沒糧食確實是個問題,但兵荒馬亂的,原本就沒指望這裡還有存糧。有關城、驛館在,大夥就不用安營紮寨了,輕鬆不少。
是的,邵某人就這點出息。紮營真的太累了,他自己也要搭把手,不可能完全閒著。真不知道那些党項、突厥輔兵怎麼熬過來的,日復一日,紮營、拔營、再紮營、再拔營,人都要被逼瘋了!
郝振威、丘維道二人是大軍職級最高的官員,自然可以優先挑選住處。郝振威選了關城內的一處石質院落,可能是以前的關城守將住所,丘維道則住進了善陽館內,邵樹德一行人自然跟過去護衛。
晚上吃了胡餅,邵樹德督促士卒們整理器械。槍、刀、弓、牌、甲五件套,是武夫們的生命。長槍是否還堪用?橫刀要不要磨一磨?備用弓弦要仔細檢查下,免得上陣時無弦可用。小圓盾、鎧甲也要留心看看,要修補的話趕緊報上來,隨軍匠營那邊總是有很多器械需要修理,得提前去排隊。
做完這些,便讓士卒們趕緊睡覺,養精蓄銳,夜裡還要接關隊的班呢。至於邵樹德本人,則借著館舍內一盞昏暗的油燈,將日間所思提煉一番,仔仔細細記錄在紙上。他的出身很低,不如那些將門世家的天之驕子們從小就接受了完整、系統的軍事教育。此時沒人可以教他,只能自己一點一點琢磨,撐死了找底下幾個火長、親兵交流討論一番。嗯,最近和那位宋判官走得比較近,學到了不少東西。而且看他那樣子,也有結交自己的意思,邵樹德不怕丟臉,遇到不懂的事情就問,宋樂能解答的就解答,不能解答的也答應找機會幫他問問,真是個好人啊!
亥時,邵樹德將紙筆放到了包袱中,正準備和衣休息一會呢,城裡空曠的街道突然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邵樹德心裡一驚,夜間奔馬,誰這麼大膽?不怕軍法麼?
「吱嘎」一聲,丘維道的房門也打開了,這位監軍臉色驚疑不定:「邵隊頭,可是軍卒嘩亂?」
「使君,僅有寥寥數騎,應是從城外來的。」親兵三郎走了過來,給邵樹德拿來了弓、刀,然後便侍立一旁待命。
丘維道看了三郎一眼,隨即走到了院子中央,長長地嘆了口氣,道:「軍糧不足兩月所需,兵少將寡,士氣不振。而今已入朔州境,前途兇險莫測,如之奈何。」
邵樹德心道你倒是跟我不見外,這種話也說,接都沒法接了。
「使君,為今之計,只有加快速度,沿著中陵水(注釋3)直抵朔州。朔州一帶地勢平順,土地肥沃,桑乾河、中陵水交錯其間,利於灌溉,向為北疆重地。」見丘維道有些喪氣,邵樹德思索了會後,便建言道。如今退是不可能退了,與其繼續彷徨猶豫下去,還不如果斷點,直插朔州。若是奪了鄯陽或馬邑其中之一,可就進退自如了,倉促間李國昌父子也拿不下他們。
「朔州有薛志勤在,手下皆北邊五部(注釋4)之勁兵,未可輕敵。」丘維道有些擔憂,天德軍兵少,敵軍人數不詳,這仗真的能打麼?
薛志勤?邵樹德有些發愣,仔細回想良久後,才依稀記起之前盧懷忠提到過,這廝居然是雲州殺段事件的主謀之一,與沙陀兵馬使李盡忠、雲州牙將康君立等一起,攛掇李克用起事。李克用當時隱約知道點厲害,同時對李盡忠身為沙陀兵馬使,居然不自己挑頭有些疑惑,於是想找他爹李國昌問計。結果架不住李盡忠、康君立、李存璋、薛志勤這些老流氓的蠱惑,最終還是當場起事了。
「朔州還有沙陀三部中的兩部,這些人心思詭異,我軍驟然前出,孤立無援,怕是……」丘維道越想越慌,眉頭都快擰成一團麻花了。
「敢問使君,赫連鐸部、契芯璋部如今在何處?」邵樹德問道。
「都在雲州。土渾本就有很大一部生活在雲州以北,是為北邊五部之一也,赫連鐸為陰山都督,號令代北土渾不成問題。契芯部主要在振武軍,遠道而來,還與赫連鐸有矛盾,本使估摸著他們未必能通力合作。雲州堅城也,兩部萬餘兵馬只怕要在那邊勞而無功了,只是苦了咱們。早知道,當初就該走北線,兩月糧草,怎麼著也該夠了。」丘維道說道。
監軍使的話邵樹德不能認同。振武軍到雲州之間,確實有道路通行。蓋因北魏早年定都振武軍城左近,後遷至平城(大同),兩地來往很多,道路情況不錯。問題是這都過了多少年了,這條路的現狀遠不及南邊的朔州道,而且較為荒蕪,補給困難,當地還有沙陀及北邊五部眾。赫連鐸、契芯璋能混得如魚得水,可並不代表他們天德軍過去了也能如此,不被當地人群起而攻就算不錯了,遑論其他!
丘維道欲再說些什麼,卻聽館外傳來守門士卒喝問的聲音。邵樹德瞄了一眼三郎,後者立刻會意,飛快跑回住著本隊軍士的幾間房屋,把人都喊了起來。正值夜間,情況不明,萬事都得做好準備。
「使君,郝都頭的親兵,說有重要軍情相商。」關開閏突然從前面走了過來,看到邵隊軍士幾乎都已全副武裝涌到了院內空地上,神情為之一頓。
「可確認是郝振威的親兵?」丘維道隨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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